【海外通讯】

  母亲是一条河

   最原始最直接的动力——解不开舔犊之心

有这样一个绝非虚构的家庭，就存在于奥地利维也纳。她来自温州，是我们曾经的乡邻。乍一看也很平常，父亲潘建伟，母亲林筱霞，加上三个成年或未成年的孩子。若深入其中，便见诸多超越平常的不凡。孩子的优秀来自良好的家教，有父亲的作用，母爱却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动力。

林筱霞的舔犊之心是一个解不开的结。执着，饱满，甚至过分，甚至有病态的偏执。比如，不管餐馆下班有多晚，每日凌晨五点半准时起床，给孩子做早餐。明明家里雇有阿姨，非亲自下厨，而且每周早餐七个样，牛奶面包稀饭鸡蛋还有水果天天翻新，不重复。又比如，周末大团圆，三个孩子都从自己屋里撤出来，集中主卧合睡父母亲的大床，两个大人则打地铺。次日教堂做完礼拜，维也纳西餐厅中餐馆轮流吃合家大餐。这些都是林筱霞独出心裁的家规，用她的话说，叫稳固家庭，重温亲情。并且二十年不变，早成儿女享受母爱的习惯定律。

那年，大儿子18岁，林筱霞去国际英语学校参加儿子的高中毕业典礼。黄头发蓝眼睛的女校长夸张地拥抱她，如果我没猜错，您就是那位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因为，就是她儿子，用同题作文《谁是我最感动的人》，连续十二年写了感动他的母亲。校长说，这是匪夷所思的事，她为之震撼。

依我看，林筱霞的母爱已超出了寻常女人的本能。不是不好，而是给人一种箭在弦上的紧张。生命是脆弱的，导致意识间的窄路相逢，任何一种极端都难免造成断裂。林筱霞是一个多么温良恭俭让的女人，她理应从母爱出发，抵达更宽广的人性彼岸。

祖父的悲凉遗言——道德，缺德，女人，母亲

当然，林筱霞超强的爱恋都与她的身世有关。早年在温州，她是一个可怜不幸的女孩子，自打出生，就是不受欢迎的家庭弃儿。母亲是记忆里的悍妇，父亲兄姊也不喜欢她，仿佛她这个幺女是多余的人，吃好穿好任何小姑娘的快乐都不沾边，训斥打骂更是家常便饭。她觉得自己就像小人书里的灰姑娘，承担着脏活重活累活，也承受着全家笼罩给她的无边黑暗。

于是她无数次问年迈的祖父，我是亲生的吗？在这个家，只有祖父是她头顶一线温暖的微亮。但祖父同样不是幸福的老人。

祖父林恩植，学富五车，也算坊间名士。出身黄埔军校一期，早年当过国民党湖南省主席，很是飞黄腾达过一阵。后因历史变迁，回乡执教小学，钻研史籍钩沉国学，人称活字典。祖父退休后就住林家阁楼，用煤油炉做饭，与儿子一家楼上楼下过不相干的日子。或许是惺惺相惜，小孙女是唯一与爷爷有走动的人。当林筱霞初中未毕业13岁当了童工，祖父已经很老很老，做不动饭洗不动衣，甚至连阁楼扶梯都不方便下了。林筱霞就偷自家饭罩盖下的带鱼腌肉端给楼上，并把爷爷换下来的衣裤卷起来藏进挎包，带到厂里洗净晾干再偷偷带回来。做这些事必须瞒着母亲，一旦发觉轻则不准吃饭，重则毒打一顿。林筱霞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是祖父唯一的儿子，撇开伦理孝道不说，怎么就任凭血脉里的亲情被掠夺？

那年元宵灯节，祖父在阴冷的阁楼走完凄凉余生，满街的热闹是散开的瞳人里最后的光影。祖父临死之前，曾与相依为命的小孙女有过一番交谈。他赠给孙女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写了八个毛笔字：道德，缺德，女人，母亲。林筱霞读懂了这些字，每个字都有含义与份量，是爷爷留给她的精神遗产。她把纸片藏进衣袋也藏进心里。她将遵循祖父的教诲，学会道德与缺德的分野，学会如何做一个女人做一个母亲。

逃出伤心地，远走维也纳——贤妻良母与商场巾帼

那个时期正与后来的丈夫潘建伟谈恋爱，昏暗的生活总算有了一丝亮光。潘建伟是小学同学，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她辍学，潘建伟则读完高中又去山东蓬莱、威海当海军，复员回来当了税务局的小干部。潘建伟在悄悄爬上阁楼看爷爷的那个瞬间就明白将来做这门女婿的尴尬。

都说婚礼是女人一生的盛典，对林筱霞却不是。做新娘那天，家里大摆婚宴，她却一如既往被母亲撵到厨房洗盘碗。新朗找到洗碗池边，林筱霞哭着求他，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个伤心的家，伤心的城市!

潘建伟原本在吃得开的税务局干得不错，没有理由远走异乡的。骨子里的不安份固然有，妻的这番恳求却是最直接动因。

1989年，结婚两载，潘建伟只身出发，经匈牙利辗转来到奥地利维也纳。部队出来的人吃得起苦，做中餐馆最底层的工，十八个月一天都没耽误，赚钱，办手续，以最快速度接出了妻与不满两岁的儿子，外面的艰难只有他自己清楚。机场接了妻儿，安顿的住处都没着落。却在妻还两眼一抹黑，自己德语也不好的半年之后，贷款开出颇有气派的中餐馆。请了大师傅，夫妇携手做跑堂，背酒名背菜谱背德文日常用语，在生意的间隙里见缝插针，每一道坎铺垫的都是心力与意志。半夜下班，脚像摇铃，还不能睡，两人分头去发广告，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塞进信箱，塞进门洞，然后在睡梦里期待新的一天有顾客揣了广告来吃饭。不舍得花钱让供应商送货，自己用小车去拉，满天大雪，一脚一个深窝，陷进去拔不出来。车柄上的手戴了冰冻的手套，硬邦邦磨出掌心一排血泡。这样的创业艰辛在林筱霞算不了什么，心从那个家越狱出来，就算苦也是苦中作乐。

生意做起来，食客做成了朋友。送来商业讯息，购物中心有奥地利人快餐店出售，含金量高，问有无兴趣做中餐，可牵线搭桥。潘建伟林筱霞急不可待去踏访，果然一个生意旺地。签下约，却在店里团团转，找不着北。那时中餐无一不开街面上，菜肴按了菜谱循规蹈矩一道道做出来，哪见过快餐形形色色的神速？俩人关在屋里动脑筋，半个月扯出自助餐旗幡，开始中餐离经叛道的颠覆。凡事都有时尚这一说，中式自助餐居然火辣辣红火起来，顾客吃都吃不退。潘建伟林筱霞一发不可收，把老餐馆卖了，只在大商场购物中心打歼灭战，最多时一气开了六、七家。再追逐新一轮时髦，做酒吧，做卡拉OK厅，做英国式面包店。潘建伟不是固守陈规的人，敢于挑战也乐于挑战，林筱霞更是玩命的主，建家立业璧联珠合。

最好的妈妈，最好的孩子——母爱翅羽下幸福成长

切莫以为林筱霞在那一时期只扮演商场巾帼的角色，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是从不缺席的全职妈妈。年少时留下的痛，祖父留下的八个字，已溶入她的血液，在周身每一个部位流淌。她既对老天也对自己的承诺是：做最好的女人，最好的母亲，决不让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

大儿子一到学龄，她就不惜代价送他去了最昂贵的私立英语学校。创业之初两手空空，她就半夜分发广告雪地拉车，硬是省出先令替儿子交学费。有一学期实在凑不够钱，宁愿把银行保险卖了，也不肯让儿子转到免费的公立学校去。就是这个老大，毕业后上了座落于伦敦皇家花园的英国私立摄政学院，一年学资住宿高达五万欧元，费用高昂可想而知。对那些周末用直升机接送的同学家庭也许不算什么，但作为餐馆老板的父母亲，绝对是庞大惊人的开支。儿子懂事，说不去了。母亲毫不吝惜，爸妈就要让你受最好的教育，将来立足社会才有最优厚的资本。你是长子，不仅功课学好，人也要学好，给弟妹做榜样。哥哥比弟弟大6岁，比妹妹大12岁，学成归来自己创业，肩上扛了两副担子。先是奥地利、俄罗斯开辟不同的公司和生意，二是责无旁贷担当弟妹的师长，疑难问题找他，家长会也由他代表父母去开。

弟妹是后来在维也纳生的，备受母亲格外的呵护，成长路上快乐幸福。不过弟弟的优秀并非一蹴而就，经历过不小挫折，对他自己对父母都是人生一道坎。弟弟从小个性强，敏感，乖戾，在母亲怀里能一哭哭上四个钟头。但天资聪颖，学习成绩超强，钢琴也是一摸就会。林筱霞不肯埋没儿子的音乐天赋，请了家教正规习练。突然有一天，这个老二回来告诉母亲，他被就读的私立兄弟学校开除了。这还了得，林筱霞疯一般跑到校长那里问，得到的答复是，违抗老师，顶嘴，而且屡教不改。又审儿子，儿子说，凭什么老师错了学生也要照错的做，我就不服!母亲心里难免有些偏袒，孩子坚持他以为对的事情，不值得提倡吗？别以为西方社会文明深入人心就不会有强词夺理的事，潜意识的强权是人性弱点，谁都有失却城池的可能。林筱霞又去求校长，开除也就罢了，能否等读完这个学期？只剩一个月时间，找别的学校也难。偏执的校长终是不肯。只好在校方勒令离开的十天期限里，林筱霞到处联系学校，一边陪儿子上学。儿子还小，只能由母亲来分担这份作为学生最大也最惨烈的耻辱。她明白，儿子若跨不过这道坎，说不定就完了。放学也不让他独自呆着，带去餐馆吃饭，带去游乐场玩。她只想让儿子知道，开除不是世界末日，母亲依然爱他，依然相信他是个好孩子。

虽是挫折，却改变了儿子此后的一切。当他终于被母亲送进哥哥曾经就读的国际英语学校，几乎是在一瞬间成熟，成为老师同学公认的优秀生。即便在公立学校过渡的那个月，他也以考试最高分拿到了奖学金。

他还是妹妹最严苛的家庭教师。帮她补习英文立要立正，坐要坐稳，比真老师还较真。妹妹也是出类拔萃的女孩子，不仅门门功课满分，低年级就登台演讲，主持全校师生大会。大哥去开家长会，带回来满耳朵赞美。只有小哥哥不纵容她的坏毛病，若吃饭看电视，他会把餐桌的菜一扫而光，不动声色惩罚妹妹的不良习惯。他希望妹妹的成长一帆风顺，别像他，半路栽跟头，经历无谓的挫折。他的认真还表现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房间永远整洁。晚上入寝，他会把脱下来的衣服袜子叠好放在床头，清晨起床，铺床叠被，一丝不苟。他在网上搜索到喜爱的名牌球鞋，全家去美国度假时特地寻到这家专卖店，付款时他却执意不要。回了奥地利，直到自己做学校巴士的服务生攒够了钱，才欢欢喜喜把这双昂贵的鞋穿上脚。这类生活态度没人教他，是他自觉的约束，也是对母爱最有效的回报。

如今，这个曾经被开除的孩子已跨入成年门槛，秋天将赴美国上大学。他的成绩足以进哈佛、耶鲁等名校，他的选择却另类，志愿是学医，哪所大学医学院最棒他就去哪里。

人说，母爱是源远流长的一条河，孩子是河床上的小舟，河流向彼岸，舟也抵达彼岸。这个比喻之于林筱霞是贴切的。为了让儿女知道东方的历史中国的根，她连续几年在炎热的酷暑带孩子在故园的土地上行走，让他们感受与西方不一样的伦理道德人情世故，从而找到一个炎黄子孙的身份认同。她还为孩子拍了许多亲近故土亲近家族的照片，做了三本别出心裁的影集，珍藏着，将在他们步上婚礼殿堂时作为妈妈的珍贵礼物一本本送出。

母亲的苦心被儿女一一领悟铭记在心。母爱的光辉更是烛照孩子走向为真为善为美的成材之路。他们对此感恩戴德。

【后记】

林筱霞喜极而泣，为孩子对母亲透彻的懂。

老大在去中国学了三个月中文后给母亲发来短信说：你的爱就像五星红旗，永远挂在最高空，妈妈，我也爱你。祝你母亲节快乐!儿子的中文不失稚拙，但情深意切，简直就是“母爱万岁”的赞言。

老二的祝辞是一篇用英文写就的美文。他把妈妈比喻为一颗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妈妈的身世有许多令人唏嘘的遗憾，妈妈是柔弱的善良，也是美丽的坚强。做妈妈的儿子，享受妈妈的母爱，是儿子最大的幸福。

老三还小，却以她活泼可爱人见人爱的天性告诉周围所有的人，她的家是多么甜蜜的家，她有多么好的爸爸妈妈，她是多么无忧无虑多么快乐的小女孩。她还说，只要我做好了该做的每件事，哪怕小得看不见，也有妈妈的掌声等着我……

谁说不是呢？!

原载【温州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