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通讯】

多瑙河见证

美满姻缘——小板凳做媒

要讲匈牙利朱桂林的故事，或许该从叶雪萍说起，是最佳角度，也是最直接参照。

叶雪萍的出场带有小家碧玉的浪漫情怀。那是80年代初的某一天，叶雪萍与同学相邀去另一位小姐妹家玩。刚进门，一眼望见堂前码了两排小板凳，对着白墙上一块小黑板，那架势有点像幼儿园的小小班。叶雪萍觉得有趣，哟，你家办学呢？主人回答说，可不是，我哥几个朋友请了老师上夜校学文化哩。叶雪萍矜持，没再多问，心里却对小姐妹的哥哥肃然起敬。那是十年浩劫后百废待兴的年头，高考刚恢复，市面上即便有了寥若晨星的夜校，也是为上大学准备的。这位哥哥倒好，就天平仪器厂一个小小检验员，竟把学校办到自家堂前来了。叶雪萍很像见见这位学生哥哥，偏巧不在，难免有些失落。

过了一年，同学又上门，吞吞吐吐要给叶雪萍介绍对象。吞吐的原因是男方兄弟姐妹多，家庭条件不够好，怕女方委屈。果然话说半截就被推辞了。叶雪萍家条件不错，人又漂亮，还在体操队练过体操，走在街上娉娉婷婷，总是惹得年轻小伙频频回头。她找对象挑剔要求高理所当然。但同学也不是没有揣摩过她的心思，扮个鬼脸说，还记得某某家堂前那两排小板凳吗？这做媒的不是我，是它们。

叶雪萍的心被触动了，往日的好奇发酵至今，隐隐地更为急切，推搡她低眉颔首走进预设的相亲，见到了本该在一年前相遇的他。他就是朱桂林，一个看上去比岁数多出些成熟的寒门长子。算不上阳刚，却有力量，一张中庸敦厚的脸，写满男人的责任，与期待中的形象甚是吻合。几乎是一见钟情，叶雪萍觉得在他那里找着了类似妹妹的安全感。

1954年出生的朱桂林此时27岁，曾看过不少姑娘，都没入眼，唯有叶雪萍让他怦然心动，甚至都不是漂亮，漂亮反倒成了美中不足，而是贴心的体己的感觉。朱桂林20岁便是八口之家的中流砥柱，一家老少挤一间屋，实在挤不开，他就叫来一帮朋友，填平门外的河岸，搭出另一间房，把家里的男孩子统统装进去。这样的男人找对象，自然有自己的尺度。叶雪萍就是他的尺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女子若肯嫁我，我会一生一世对她好。

小板凳做媒，多瑙河见证，一桩姻缘的美满在日后谱写了匈牙利温商传奇。

                                                     初涉江湖，小试牛刀

婚后，刚有了儿子，朱桂林所在的天平仪器厂在1985年搞改革，动员人浮于事的部分职工停薪留职。但他所在的检验科没人愿意走。朱桂林掐指一算，也就少了20来块钱，心想堂堂男子汉，到社会混还怕赚不来这点小钱，走就是。他是厂里骨干，原本不该走，却走了，弄得上头只跺脚。

永嘉黄田那个生产加油泵的社办厂是他从企业过渡到个体户的一块跳板。接着温州打火机业兴起，他回来抢滩办厂，生产配件电路丝，不到3年一跃而成同行业佼佼者。一旦电动剃须刀成了市场新宠，同行转而都去开发其关键配件微型电机时，他却独辟蹊径，请省内实力雄厚的大型电机厂定制，省却作坊式小打小闹的研制过程，从而在温州提前半年催生了这个新兴行业。

朱桂林总是胸有成竹实打实地走自己的路，凡事讲究方圆，不无度僭越，也不东施效颦，这与他从小打磨出来的成熟稳重有关，也与他娶了位贤淑能干的妻有关。叶雪萍也是前脚后步从电讯厂停薪留职出来的，个体户的世俗之爱是什么，不就是同心协力治家创业。

当时他们已有了两个儿子，老二属于合法超生，经过批准，也上了户口。但政策有

底线，朱桂林必须结扎。叶雪萍坚决不肯。是心疼丈夫，也怕个体户没有保障，唯恐伤及身体毁了好端端一个家。夫妻俩在枕边嘀咕来嘀咕去，想到出国。只有侨胞才能合理合法避开国策。

当即给匈牙利妹妹打电话。那头不解，说三番五次让你们出来终是不肯，怎么突然变卦了。朱桂林不好意思吐露实情，只说要去外面看看市场。

就这样，朱桂林把一大摊家业撂给妻子，于1992年金秋踏上东欧那片亟待开发的商贾之地。临出发前一周，厂里灯火夜夜亮着，那是即将出征的丈夫把事无巨细的每一个环节传授给留守的妻子。一个教，一个学，心里却是不舍的疼痛。

练摊成就商界大贾

朱桂林抵达布达佩斯的第一时间是向妹妹报到，向申请居留的移民机构报到，第二时间就去当时的“四虎市场”练摊了。手里攥着中国带出来的一把钱，成立公司照理不用练摊。但朱桂林从来就是在第一线实干的人，在家待着会浑身痒痒。他说过，他来匈牙利是考察市场的，即便没想过真留下，也要知道这贸易场是怎么回事，顺藤摸瓜攥个蛛丝马迹回去。妹妹一家在练摊，他也学着练。练摊苦，每日凌晨4点半就要起床，他也跟着起，黑灯瞎火到市场一个个罐子笼挤挤挨挨的巷道里转悠。转几天心里便有了数，打电话给夫人，发一个集装箱出来，装了各式电动玩具，一试，还挺灵，卖个精光。

三个月拿到居留回国，到家一看，生意上了轨道，妻把温州的一摊事打理得熨熨贴贴，自己反倒成闲人插不进手了。他什么时候做过闲人，还不憋死闷死，不如索性把匈牙利生意做大了。1993年开始炮筒填炮弹那般连发集装箱，都是大柜，有时装，有鞋袜，居然卖得很不错。当时的东欧贸易称其为聚宝盆摇钱树都不为过，他被那种叫做征服的欲望拽进去，歇也歇不下来了。

朱桂林于是与叶雪萍面对面坐下来，深情对望，眉眼里热辣辣的不舍。没错，对金钱大面积的征服与攫取是多数温州人追求的人生大业，但之于俗世里的这对夫妻，一个家的情感建设同样是人生大业，他们不愿顾此失彼。假如必须舍弃，那就放了温州的厂，夫唱妇随比翼齐飞。

1994年下半年，朱桂林告别故乡，举家迁徙，落户布达佩斯。

单峰骆驼走东欧

DROMEDAR，译名“单峰骆驼”的时装品牌于此后诞生。

女人天生与时装有缘。叶雪萍又是那种对美有着浪漫遐思与独特领悟的女人，她一到公司，便把五指捏成拳头，专门经营时装服饰。朱桂林替大刀阔斧砍其它项目的妻子撑着腰，他明白“舍得放弃”才能“颗粒保收”。

果然，“单峰骆驼”从无到有，很快成为东欧市场炙手可热价位中档的知名品牌。无论是俄罗斯、乌克兰、波兰、捷克、斯洛伐克、还是罗马尼亚、南斯拉夫，甚至还有毗邻的西欧国家，那些批发商一来布达佩斯都会直奔朱桂林的自丰贸易公司。公司早就从破烂衰败的四虎市场搬出来，圈了地，改建了大仓库、样板间、办公室。 “单峰骆驼”在宽敞明亮的时装展示厅绚丽呈现。把这些漂亮衣服命名为单峰骆驼感觉上硬了些，但酷，契合潮流，独独品牌就先声夺人。

“单峰骆驼”都是中国造。遍布南方多个省市，几十爿厂家，夫妇俩岁岁月月总有一方在路上，或是世界各地看展销，攫取灵感打造新款，或是一爿爿厂家轮换了走，打样订货谈价，三天两头在天上，人像长了翅膀变成飞鸟。别人看着都说他俩运气好，唯有自己才能咀嚼反刍这背后的艰辛。朱桂林成功的秘诀其实也简单，货真，价实，做人做事诚信，足够了。到后来，匈牙利生意没以前好做了，他的“单峰骆驼”却在卖方市场转为买方市场的逆境里照样发展壮大。

跨越南美，抢滩智利

智利不是做梦梦到的地方。

朱桂林在匈牙利商界同道纷纷向东欧邻国生意渗透时，想到了遥远的南美。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那里中国贸易是未开垦的处女地。朱桂林有太多的好奇心，挎上背囊出发。巴西，墨西哥，阿根廷，智利，秘鲁等等，绕一圈捋一遍，看仔细了，想透彻了，得出结论开垦智利市场是上上策。理由是，政局稳定，商贸管理成熟，流通货币相对稳定，并设有保税区，可直通周边多国。这个长条状的南美小国在他眼里比当初的匈牙利都好。可是真远呐，巴黎转机15小时飞到巴西圣·保罗，还得加油再飞3个多钟头才能抵达，动辄就是一天一夜，坐趟飞机就已累个贼死。不过也就是这路途的遥远战线的长，才是他看重的理由。

朱桂林大手笔一挥，在那边建立了比布达佩斯更大更气派的贸易公司，命名“捷吉”，把“单峰骆驼”时装、服饰系列包括袜子帽子围巾手套做得风生水起，让智利以及周边的南美人先一步尝到了中国货的甜头。

北半球南半球季节更换，匈牙利的冬天恰恰是智利的夏天，这才是朱桂林的战略要旨。他要利用两地交错的季节打个亮丽的时间差。匈牙利在先，那一季的货无论好卖不好卖都没后顾之忧，好卖的超量订，不好卖的不存仓，统统转到在后的智利，恰是当季新品，东欧人褪下了身，南美人接着穿，像穿梭，也像接力。是智慧的穿梭与接力。

打造时装城，独领风骚

时装城是朱桂林又一个美丽的遐想。

当自己做成时装市场华商龙头老大时，朱桂林不是踌躇满志，而是满腹心事。他在仓库和样板间走来走去，总觉着哪里不得劲。为什么布达佩斯正成为东欧时装市场集散地，却还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各设各的摊各做各的生意，迟迟没能形成专业版块，气势弱了不说，周边国家客户来了也是一群无头苍蝇，嗡嗡乱窜，找了这家丢了那家，品种款式自然不可能齐全。哪像人家意大利普拉托，法国欧拜维利耶，集散地就是一座城，那气派，真是八面来风，高屋建瓴。以往的朱桂林很低调亦很节制，不喜欢做那类揭竿而起的领军人物，然而那一天他突然明白，如果翘着脖子等别人来领他的军，猴年马月门儿都没有。他不得不站出来做一回领头羊，否则，错过一茬，说不定也就错过了一生。

他问妻。妻什么也没说，满目期待。这是绝配搭档的默契，无声胜有声。

朱桂林开始动作。有故乡出发的那条长路在身后在脚下，让他觉着自己很神勇，很无畏。

小打小闹不过瘾，要玩就玩大的。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自己10多年前圈下的6千多平米的一个大院子，包括仓库样板间办公楼，统统夷为平地。不心疼是假，废墟上的残砖碎瓦在他就是一个情殇的旧梦。

公开招标的匈牙利建筑工程队开拔进来，价位不算便宜，却是有实力信誉好精益求精的一支队伍。建商城是百年大计，朱桂林不贪便宜，要做就做最好的。工程图纸亦经过匈牙利政府部门审批，全盘欧盟规范，店铺仓库写字间车库等比例都有合理分布，甚至多少空地栽几棵树也有规定。朱桂林若是鼠目寸光，贪图近期利益，他可以不这么硬碰硬的，但他还是连一个细节都不省略，把完好的一个工程做得严丝密缝，不留任何破绽与遗憾。为了日后商城吞吐货物的便利，甚至耗掉两个商场的空间安装两架电梯。招标来的工程队也没食言，交货期一天不早一天不迟圆满兑现合同。也就一年，一座上下四层总面积为8千平米的时装新城在布达佩斯陈旧破烂的老市场边缘拔地而起，不说冠盖群雄，也是气派堂皇。那些时装界正一步步做大的华人商贾，纷纷云集到朱桂林激情打造的城头大王旗下，涓涓细流汇成潮涌，蔚为壮观。

而此时的朱桂林又在哪里？在路上。苏州，上海，温州，都有他与故乡人联手的房地产项目，正一个接一个上着，很顺利。他该回去看一眼，即便不插手具体事务，董事会还是不能缺席的。

【采访札记】

朱桂林在布达佩斯时装城他的公司办公室里接受我的采访。照说拥有这许多财富的人往往很牛，但朱桂林不是的，低调，敦厚，仍是当年坐小板凳学文化时的平民姿态。倒是他公司的办公室、样板间、展示厅，里里外外都在顺理成章的有序间。没有刻意炫耀，却暗示着事业的辉煌。

他的妻叶雪萍也陪坐在侧，用温糯的方言作娓娓的补充。她的言辞永远关乎丈夫，自己则谦谦然藏于身后。但我知道，功劳簿里有一半是她的业绩。

或许这就是世俗之爱的力量，在他们深情对望的眉眼中，也在他们携手并肩的创造

中。这力量会给我们一种感动。

原载【温州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