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通讯】
好人王快胜的荷兰之旅
之一:背景
王快胜是温州籐桥人,自幼家道殷富,上辈攒下不少屋宅田亩,到了祖父手里,别人衣衫褴褛出洋漂泊,他则是裹挟了叮当响的银大洋上的船。虽说跨上鹿特丹港那一刻起,他也与别的华仔做同样营生,走街叫卖领带裤带花生糖,毕竟囊中有底,不用忍饥受冻的。往下是父辈,适逢世道改朝换代,一是祖上做人宽厚,未结冤仇;二是祖父二战之初就去了欧洲没再回来,剩下父亲孤儿寡母留守凄凉或多或少讨到些同情,所以成分定得不算高,没收田产便也相安无事。
到了王快胜,父亲的三代单传续了香火,兄弟姊妹人丁旺盛。父母都在华侨陶瓷厂当差,父亲还任了厂长,一家人就在老宅里住,间或得几笔荷兰寄过来的汇款,由祖母收着,把一份乡镇的日子过出不露山不露水的滋润。
中学毕业,王快胜厌倦了打打闹闹的学校,无所事事在1971年的镇街上闲逛。一不留神踩进了赌窟,正百无聊赖,别人一推搡还不赌红了眼。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赌输了想翻本,赌赢了又想赢大的,一夜赌到天亮,输掉四、五千,脸都输绿了。那年代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一个成年人十年的工资!少年愤青王快胜欠了一屁股赌债,吊在身后像个浓疮,割都割不掉。
家教是严的,没人会替赌徒的青春买单。王快胜找不到出路,就给从未谋面的祖父带信,要求把他也像哥哥一样弄出去。他觉得自己不会输给成年的哥哥,他脑袋活络,只要甩掉赌帮,洗干净摸牌九的手,照样能打出一片天下。然而出国不是玩家家,谈何容易。祖父回音,先学门手艺,等出去了好混口饭吃。他问学什么,那头说,要么做厨,要么剃头。做厨他似乎天生就会,都没怎么学,就能给庆生庆婚的人家摆喜宴,既挣钱,也有兴趣。做剃头师傅却是没碰过也没想过。那就学剃头,多门手艺多条生路,到哪儿都好。
说他能干真不是抬举他。跟师傅学了几招,手艺便相当不错,很快在镇街开出理发店,先是门庭稀落,剃得好,人就慢慢多了,待人又热心肠,来谁谁是朋友,剃头剪子便日日不得空闲。忙了几年,欠下的赌债一一还清,又娶了媳妇,祖父那头还是没有动静,出国的心也就淡了。既然不出国,剃头小店也拴不住闯荡江湖的心了。他关一道门,开另一扇门,办起碾米厂,效益不错,又开棒冰厂。那年头,改革开放方兴未艾,一个年轻人能在小镇开出两爿厂,已是很牛。
之二:祖父
讵料早黄了的事有了转机,祖父那边给他办妥了旅游申请。移民太难,短期旅游也不错,一脚跨进那个国度再说。该卖的卖了,换成美金塞进兜里,夫妻俩泪眼汪汪把幼小的孩子抛给母亲,告别病榻上的父亲,在1983年的国际劳动节抵达盛开着郁金香的荷兰王国。机场出来看见无比美丽的花田,却不知道那就是郁金香。
有个混血男人来接机,语言不通,脸上表情也淡漠,好像只是来接几件行李。王快胜知道,来人系祖父与荷兰婆的儿子,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半个叔叔。当豪华的私家车开进祖父豪华的家,他看见祖父的第一个举动,便是把一百荷兰盾的车钱付给儿子,比跟出租车司机结账还要名正言顺。
再来打量祖父。白发苍苍的祖父坐在西洋装饰的大客厅显得疲惫,看起来比1971年籐桥那次老了许多。其实祖父那次回故里也是1937年出来后的第一次,祖父祖母分隔天南海北已经整整三十四载。解放前是战火间隔,解放后是人为阻挠,祖父只是偶尔有信,偶尔寄钱,给留守的祖母一个渐走渐远的背影。据说祖父也曾写信问过祖母,想不想去荷兰找他,祖母拒绝了。祖母放不下籐桥的儿子籐桥的家,便让自己成了守活寡的女人。
祖父娶了荷兰洋女人,开了还算红火的中国餐馆,并生了一堆混血的孩子,供他们读书长大,帮他们立业婚嫁,再一个个离去,平日大多不照面,只在圣诞大餐时团聚一回。祖父老了,荷兰婆年轻十几岁,本来就有文化冲突的日子加上岁数的冲突变得越来越糟,闯荡大半辈的祖父活成了窝囊的笼中老鸟。
王快胜的到来给笼中老鸟带来些微春意。看到孙儿,就像看到故乡的儿子,发妻,对妻儿的牵挂和思念才是揪心揪肺的疼痛。老人自然希望孙儿留在膝下,可这个家不是他说了算。不到一周,王快胜夫妇就被送到当时的侨领叶世顺餐馆,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打工生涯。荷兰婆在当初做客的几天还算客气,虽然那礼貌周全都是没有温度的。后来王快胜再次上门探望祖父,她就全然一副外人姿态了。如果多住一天,就会讨每人二十五荷兰盾的伙食费,而且理直气壮。孙儿被噎得一愣一愣,祖父也吹胡子瞪眼生气,但人家就这德行,又当奈何?
再后来,当祖父自知一病不起,悄悄交代孙儿,将他的遗骨带回籐桥与发妻同葬。祖父说,万一带不走遗骨,就带我一身西装一双鞋做个衣冠冢也是好的。祖父说这番话时老泪纵横。
之三:身份
荷兰婆的“礼遇”给王快胜上了西方文化第一课,从此明白在别人土地上生存是怎么回事。既然亲情如此淡薄,他只有靠自己。但是难,难上加难。
首先是身份的尴尬。王快胜是旅游签证出来的,期满滞留就成了见不得日光的“蝙蝠”,打工是黑的,生活也是黑的,时时处处心惊胆战。在叶老板餐馆做大厨,勤快好学,顾客喜欢吃他的菜,老板也满意。可他的日子就是楼上睡觉楼下干活,哪也不敢去,坐巴士怕,走路怕,坐火车更怕,怕撞见警察。索性关自己的禁闭,把生存半径缩小到一张楼梯,躁动的心幽闭在无奈之中。
警察终于闯进来,在楼梯口逮住他和他的妻,罪名是打黑工,投进监狱。更不幸的是父亲偏偏在他囚禁的十来天中离别人世。那时家里没电话更没手机,籐桥的弟弟到镇邮局排了一天队给他打长途,怎么也找不见他的人,噩耗就在那一头撂着无处传递,母亲悲痛欲绝。等从铁门里出来,从祖父那里拿到家信,他与亡父已经天人两隔一月有余。他躲进墙角呜咽,是天塌地裂的感觉。
硬着头皮熬。实在是命途多舛,一个人竟与一纸身份对峙长达八年,一场抗日战争都打下来了。而这场属于他的战争,败者为寇永远不会是对方,哪怕他谨小慎微,哪怕他试图挺起脊梁,先天缺钙。
王快胜又被逮了两次关了两次。一次贴着墙跟走路,另一次刚跨上巴士,都是为申办居留不得不去某一处机构。荷兰警局也学乖了,把繁文缛节简化,不就是非法居留吗,懒得审,判他一个驱逐出境。比利时布鲁塞尔近,就火车押送轰下去拉倒。比利时无亲无故,只好兜一圈乘夜车贼一般潜回荷兰。后一回走熟了,还能猫在不起眼的角落眯一觉。
日子就在躲躲藏藏中流逝,倒也不耽误赚钞票。王快胜的烹饪手艺越来越好,做人行事也越来越为侨领叶老板信任,没舍得让他走,冒风险留着。但籐桥那边两个儿女一天天长大,王快胜尤其孩子他妈真有些熬不下去了。先把挣来的钞票捎回去,买了间五层楼的大房子,至少让后方的家有了点气派,再辛苦攒钱,准备攒够十万荷兰盾打道回府。否则,闯荡一番,两手空空回去脸面往哪里搁?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等攒够钱,叶老板也把合法居留替他们申请到了。虽然姗姗来迟已是九十年代,,王快胜仍觉扬眉吐气,挺直了腰杆。原来人有一个身份一个归属是那么幸福的事。回归的念头搁浅,成了过去式。
之四:老板
王快胜对叶老板感恩戴德。他原想立马拔脚走人的,去开餐馆,做自己的老板。但是他没有,他不能因大厨缺位而导致叶家生意下滑,那是拆墙角。按捺住躁动的心和久远的梦想,他又在叶家餐馆的炉台前站了三年,直至对方请到与他足以媲美的大厨。少有的老板与员工,简直就是仗义的江湖兄弟。
1995年,王快胜终于开出迟到的餐馆。离别十年的儿女也接出来,均已念完初中,转入荷兰高中接受西方教育,一面帮衬父母的生意。餐馆不大,完全家庭经营的格局。由于菜好,人好,生意不张扬却很殷实,说它是王家的摇钱树也不为过。儿子长得斯斯文文,从未练过厨炊,却天生对餐饮之道有领悟。没等财会专业毕业,也就二十郎当岁,就揣了父亲的投资,与亲戚在别处合开了另一家餐馆。
这期间,中国已经飞快地发展起来,侨商回流堪称时髦。王快胜心痒痒,也买了一爿百货店,回去采购。相对中国,荷兰的市场太小太小,品种要多,数量要少,偏王快胜又是初次练摊,这生意不仅赚不到钞票,做得还憋屈。国内亲友都劝他歇手。有朋友在政府部门任职,留他在国内投资房地产,其实就是批块地,并不用投什么资,拿一个海外名头就好。这个诱惑让王快胜在床上烙了好几夜饼,到底还是相背而去。疑惑只有一个,家庭怎么办?拆散还是回迁?荷兰身份等了将近十年,他总不能到了手又废掉,人一生有几个十年,玩什么也不能玩自己的一辈子,是不是?
他把打进去的货款重新带出来,把百货店盘掉,把自己的老餐馆儿子的新餐馆也卖掉,把所有的资金摞到一起,在乡野风光优美的荷兰北部格罗宁根省莱瓦敦市,买下一座六千平米的花园别墅,命名中东酒楼。这幢三层别墅很豪华,远看就是掩隐在西方田园里的东方宫殿,有怡然的和谐。王快胜耗费巨资连墙连地一并买下,大有赌一把身家的气概。青春年少时他曾经是好赌的,来荷兰后多少乡邻把挣来的血汗钱一把把扔进卡西诺(赌场),唯有他不赌,他知道欠赌债是怎样惨痛的滋味,决不肯再重蹈覆辙。要过赌瘾,不如赌在生意上。很多人不看好“中东”的前景,劝他别破釜沉舟作超值投入,他噢噢应着,回头一笔签下。王快胜已被命运束缚太久,他想大手笔一把,犒劳自己,也犒劳妻儿。2003年那个夜晚月色皎洁,中东酒楼在喜庆中诞生。
之五:大师
既便是宫殿式酒楼,王快胜也不完全走高档消费的偏锋,他把“中东”打成三块,一是大众餐打包,二是新潮WOK自助餐,三才是精品菜肴。但做出名声还是高档菜。“中东”菜谱上的上好肉类系列海鲜,周边那些平价中餐馆不仅做不起,也卖不动,因为环境的舒适高档、食材用料的昂贵、烹饪手艺的精巧他们都做不到,所以王快胜鹤立鸡群,冠盖众家。而秘笈便是食客等于我的上帝。在这里,他把好人的“好”诠释得更细节,更到位,以致荷兰熟客踏进“中东”就像串门走亲戚,情景交融,暖意盎然。王快胜常说,人家把钱送给你赚,你的菜就要体现对等价值,这是做菜也是做人的尺度。
生意越做越好,尤其周末,门庭若市,若如赶集。荷兰传媒来了,写了专稿刊载于当地报章。烹饪协会也来了,品尝了招牌菜啧啧称道,发下申报表格逐级上报竞争职称。2008年金秋季节,由世界中国烹饪联合会颁发的“国际中餐大师”奖匾终于被王快胜抱回了中东酒楼。很有一些熟客、老客闻讯赶来,手舞足蹈,送花,也送惊喜与祝贺。
王快胜被快乐团团围住,有一刹那竟百感交集。回首身后艰难困苦的荷兰之旅,喜极而泣。
【写在前面】
都说王快胜是个没脾气的好人,对谁都是满脸善意的热情。唯有他太太说,其实他的性情就像他的名字,快,好胜,急起来也会吼,不过只是对她,对别人即便再急再想动怒也会忍下去,一如既往的菩萨心肠。这点我信。在荷兰北部采访的那一天,我已领受了他太多不虚饰的好。
然而王快胜也以他的故事告诉我,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好得那么面面俱到的。他也曾经浪荡过,让父亲担忧,让母亲落泪。是生命中漫长的一次迁徙唤醒了他的本真,校正了他为人之道曾经有过的偏倚。
几近三十年的荷兰之旅遍布艰难困苦,他从泥泞里一路趟过来,吞咽着悲欢离合,经历了一个人脱胎换骨的人格重塑。当然,今天的王快胜依旧是俗世里普普通通的存在,并未成就一代伟人,但谁能说做好一个常态里既对得起他人又对得起自己的人,就不是生命最圆满的呈现?平凡的好人丝毫都不比伟人在心灵意义上逊色与卑微。
原载【温州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