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通讯】
草根大亨
之一
传言中上亿身家的胡鹏飞就坐在我对面茶几前,娴熟地摆弄他的茶道,很有些繁文缛节的意思。我平日因睡眠困扰,不敢饮茶,但眼前那玲珑小盏里琼浆雨露般的功夫茶,实在太诱人,不啜一口实在对不起他的功夫也对不起他的茶。
有闻茶道茶桌是眼下总裁、董事长办公室的时髦摆设,之于胡鹏飞,既是鞋业霸主,又是地产大亨,把些有钱人的作派从国内搬到匈牙利来也是顺理成章。不过胡鹏飞再怎么看也不像附庸风雅的人。没错,他相貌周正,还有几分官胚,但三两句话说下来,便见农民出身的本分资质。几十年酷烈的南征北战,似乎并未让他在商场学会刁钻圆滑,损人利己,从而在肆意的喧哗中铺张气焰。
据说,他除了年少就会的抽烟、喝酒,至今不进舞厅,不下赌场,不唱卡拉OK,就连在匈牙利呆了十五、六年,布达佩斯最美丽的景点都没去逛过。当然不是没钱,也非真抽不出闲暇,只是没兴趣,不会玩。唯一奢侈的享受恐怕就是搭乘航空公司的头等舱。飞归飞,一着地哪怕天都没亮照样连个喷嚏不打直奔公司仓库。犯不着嘛,就算补课操劳,也不耽误这会儿功夫是不是?
他也不辩解,一味淡笑。笑里闻得出早年那些田畴老农披星戴月的泥腥味。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词:草根大亨。
之二
胡鹏飞出身农家,却不是赤贫的那种。他父亲解放前夕若不跑到山里藏起来,或许就会没命,就没有后来出生的小六子。长辈们说,他家过去来喝酒的人都是长袍马褂头戴礼帽的,酒桌一溜摆到院里,隔三差五觥筹交错喝到东方破晓。
躲了几年回到郭溪梅园,父亲虽是无关痛痒定了中农成分,家道却是衰落了。胡鹏飞读书没有兴味,小学毕业就随父亲下田耕耘,挣几个填不饱肚皮的工分。终究不甘心,在瑞安鲍田五金厂学徒速成,跑到梅头、玉环坎门等地当起了车钳工师傅。技术活他有天份,到手的零配件一看就会。心也节节攀高,20岁回返梅园创办乡镇企业,自任厂长兼供销员。走南闯北接业务,生怕对方质疑他的年轻,便拽上姐夫扮演厂长,以抵挡“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习俗偏见。做老道了,又做到温州康乐坊,做到标准件市场,不仅做自接的单,也做众多“飞鸽牌”供销员从全国各地揽来的业务。前后十年,做出一街的名气。
正当标准件称霸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转身,胡鹏飞的绒布店开张出来。前面十年,他已同步把立业置产娶妻生女的人生大计逐一完成。妻也来自农家,勤勉不怕吃苦的草根性情在整个标准件市场赫赫有名。后院固若金汤,胡鹏飞便腾出手来玩新招。80年代末90年代初,衣着时尚已在这座被单一色彩压抑掣肘了太久的城市逐渐风靡,西装、呢绒大衣大热。犀利的生意眼在这种时候犹如采花蜂蝶,盯准了就是酿蜜的骨朵摇钱的树。新出炉的布店老板可不管标准件新老同行如何瞠目结舌,只把自个儿瞅准的毛料做成笔挺的西装配上领带洋洋洒洒穿到身上,就那么颇有点西方绅士风度地站到门口,半是模特,半是招牌。那时没见过模特,新科老板又天生穿西装的身胚与相貌,表面淡然心里痒痒的男人们,谁不想跟了他臭美一下?于是店堂里的毛料呢绒一米米一匹匹倾泻而出,进价十多元,卖价五、六十,整个就是哄抢,唯恐胡鹏飞来不及数钱似的。
之三
那天,生意场三两朋友走进店,嘻嘻哈哈问,要不要出国,一起走?
走就走!胡鹏飞没当真,心想哪有这么容易。
讵料这出国竟还真一点都不麻烦。护照原是有的,就玩儿般去杭州领了出境卡,便可成行。转让没过完瘾的布店时还真有些不舍,但出国的机遇就在手心捏着,总不能又退下来吧。闯荡江湖这些年,他可从来没退过。世界这么大,出去看看有什么不好?!
就顺水推舟坐上了国际列车,在内蒙古二连出境,经俄罗斯、波兰抵达匈牙利首府布达佩斯。走得稀里糊涂,行程却记得清晰,是1991年4月21日出发,5月4日抵达,中途逗留莫斯科一周,把列宁斯大林故乡用眼睛捋了一遍。布达佩斯的多瑙河很漂亮,对他却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一路相伴而来四、五个生意朋友,追寻的都是西方极乐,谁也没想滞留在落后贫穷的东欧。胡鹏飞兜里有钱,就花钱纳税在毗邻的奥地利申请劳工居留,然后又申请旅游签证去英国、德国实地考察,意在捕捉商机。走走停停看了一圈,甚至还在德国中餐馆打了一个月的洗碗工,终于灰头土脸回到匈牙利。不是吃不起苦,而是做惯了老板实在不肯降格做打工仔。虽出身农家,却不无李嘉诚的雄心大志,他十几岁出道,总不能越玩越窝囊,玩到洗碗池里去。东欧西欧玩不出明堂,谁还拦我玩回老家去不成?奥匈两国居留证往衣襟里一塞,整整衣容打道回府。别说家里标准件的店厂都在,就算一古脑儿全没了,只要一身气力一脑子生意经在,还愁东山不再起?
一份差使比他提前到了家,居然还是官差,到正筹建的温金铁路下属服务公司当经理。江湖上混了这许多年,还就是没替公家当过小官小吏。试一试也不错,别指望捞钱,就当多份经历长点见识。做了一年多,也算安逸,只是时有掣肘,大事小事一道程序,扯皮扯得他头晕。
正嘀咕着,匈牙利那边进出口贸易热闹起来。有朋友邀他合伙做服装生意,朋友主外,管卖;他主内,管备货往外发运。组织货源在他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肯大把大把押进钞票,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陆陆续续五百万人民币的服装鞋帽装入集装箱运出去,却堆在布达佩斯四虎市场边的破仓库里山一般高,怎么也卖不动。这边则欠了一屁股债,见了厂家都得躲。胡鹏飞生意场上出出进进,哪到过如此尴尬的境地?只有破釜沉舟,寻找绝处逢生的一线机缘。胡鹏飞炒了自己的鱿鱼,再度出走匈牙利。
之四
这回的心境不再悠哉游哉,是焦灼,更是无奈。一下飞机,直奔仓库找到合伙人,吃下所有库存,五百万缩水只剩三百万,作罢,统统低价抛售,换回一文是一文。那些日子,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兜售破烂的,幽灵般徘徊在四虎批发市场狭窄幽深的巷道里。偏偏雪上加霜,父亲重病,为尽孝道他必须撂下兜售赶回温州。父亲病榻前,一通电话把他再次扔进油锅煎熬,是匈牙利那边,仅一墙之隔,是毗邻的仓库起火了。父亲家没有国际长途,只好驾车回自己寓所,一遍遍拨电话。回复语焉不详,只说救火车开进去了,正喷水龙救火。火在那头烧,他在这厢捶胸跳脚。就算喷灭了火,他的衣服鞋帽又怎能逃得过水淹,几百万的货,还能从水里捞上来?一个长夜如此之长,像整个世纪,他抱了电话机,一寸一寸把墙上的影子熬瘦。
结局比猜想好出许多。就因为那堵墙,挡住了火也挡住了水,让他的那些货死里逃生。可父亲却渐行渐远,去了未可知的天国。谁知道呢,兴许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只有父亲的死,才能保全儿子的生路。他在父亲的葬礼上这么想,红了眼圈。
等幸存的货一点一点倒腾干净,胡鹏飞已在郭溪和福鼎分别创办了“奥华特”及“鼎丰”两个鞋业有限公司,专做运动鞋,员工五百多人,有相当不错的规模,并在匈牙利申请商标品牌,命名为“奥利特”。他已缴足了境外贸易的学费,决意一切从头开始,走鞋的锋线。
困难重重,尤其资金缺口宛若黑洞。商界朋友伸出援手,雪中送炭。让他至今铭记不忘的是伊利斯鞋厂的老板,未收一分货款,就把价值五、六百万人民币的雪地靴运往匈牙利,源源不断喂养他当时在东欧市场已拓展开的饥馑的胃口。妻是质朴的女人,却非蝇头小利苟且之人,他想过卖房,又不舍,妻就说,卖吧,宁愿欠自己也别欠他人,欠自己睡觉踏实。于是,没等涨出好价钱,水心的四套房子包括自己的家统统卖掉,用来偿还一部分货款。妻说一身轻反而好,随他去了匈牙利。那是1997年。
之五
妻一来胡鹏飞如虎添翼,生意大面积铺展开来。妻叫鲁爱微,是最吃苦耐劳的女人,比丈夫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什么风景都不看,一头扎进四虎市场,把守摊位如板上钉钉,再也拔不出来。东欧的市场开门早,他俩总是凌晨起床,摸黑辗转换车,折腾到市场天都未大亮。也有到得更早的买家,大抵是从乌克兰、波兰赶来,就坐在暗影里,等要他们的运动鞋。讲价,验货,然后一箱箱开单,一切都在灯下进行。后来做多了做熟稔做信任了,四虎市场也不再去,直奔胡鹏飞的仓库,把集装箱刚到的货一卡车一卡车运走。
“奥利特”运动鞋品牌就这样做出气势也做出声名。那时的生意真好做,匈牙利所有二道批的摊头上,只要有鞋,就有“奥利特”。批量更大的则是东欧其它国家,波兰、罗马尼亚、捷克、斯洛伐克,也有比邻的西欧国家奥地利。尤其乌克兰,运动鞋独钟“奥利特”,回想起来难以置信,一年竟能走掉上百个大货柜。胡鹏飞历经挫折,走到了柳暗花明处。
所以,当后来匈牙利清关税值膨胀,货品只能避到保税库辗转出关;当匈牙利货币入不了欧元区,一再大幅度震荡;当进出口贸易再不像前些年那么好做,胡鹏飞便开始构思把挣到的钱投到别处去。圈地做房地产大亨是偶然也是水到渠成。本想着给自己买座仓库,也就千多平米,不想四虎市场对过看中的一处地产光平面就有八千平米。原是解体前国有企业的遗产,造火车废弃的厂房,断墙残垣,惨不忍睹的样子。但胡鹏飞是明白人,知道贴近市场的含金量,花些本钱修复重建,就是能与四虎对峙的大卖场。一块到嘴的肥肉,岂能不吃?抖净钱兜里的钞票,再回国内融了些资,一口价买下,大兴土木。
没想到就这七个月,把一生所有的辛苦都吞咽了一遍。
因为年轻那会帮承包工程的哥哥打过下手,他懂些建筑,也是舍不得全部交由他人来做的高昂费用,就自己设计自己当工头领了一群匈牙利工人各司其职。其实把废弃的厂房改装成簇簇新的店铺仓库,还要抬楼,没想象那般容易,不是这边塌了,就是那头撬了,时而下水道堵塞,时而电源短路,麻烦事层出不穷,抽筋扒皮似的折腾你,更别说资金窟窿,简直就是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那二百多个日子,胡鹏飞早六点上阵晚八点撤离,一刻都不敢怠惰。哪还像个老板,一身斑驳工装,砺灰油漆什么都有,天天脚蹬高统套鞋,在圈了八千平米的工地上来回奔走,几十趟,上百趟,调兵遣将,补漏拾缺,俨然一个消防员。回家身子撒了架,吃着饭也会歪倒在椅子上。妻子拽他上床,脚重人轻,只剩下一身骨骼,百三十的大男人居然掉了三十斤肉。妻偷抹眼泪,藏掖了心疼,哽咽也是背过身去。
一个他名下的商业区就这么矗立起来,分租给同是贸易圈的温州乡邻,不仅仅是仓库商铺,还有停车场,餐馆,旅行社,理发店等等,就是一个复制温州的小租界。与日渐萎缩的老牌四虎市场对峙,无论生意还是气派,都有压倒之势。
之六
成大事的人往往小事健忘。没等那掉了的三十斤肉回到身上,胡鹏飞已忘了遭罪开始又一轮圈地。这回更大,与他的一期正好衔接,有万多平米。他说若被别人买去,就会乱了他的格局,索性揽过来,成一统天下。圈地只为改造重建,有了上回的经验,也做腻了地主,他玩了新招,不出租,出售。报纸上广告一登,嚯,分田分地真忙!
他呢,没等割据完毕,早已启程,飞到河南开封投资房地产去了。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项目,七幢大楼,楼层住人,底下驻店,不管看不看好,蓝图都在独自的胸臆里酝酿。都说中国做事难缠,他信了。来来回回飞了几十次,总算铺展了工地,开始打桩。
他感觉疲累。是心的疲累。但这疲累里自然会有男人的欢欣,那就是成就感。
【采访札记】
我理解这份疲累。为专栏行走了一圈,跨越空间也跨越时间,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故事,大抵都在重复见证,凡是挣足了钱做大了业的,往往都与吃苦受罪的海量成正比。吃小苦,赚小钱,遭大罪,赚大钱。俗话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果然是生存生活的至理名言。
比如胡鹏飞。比如征战在异国他乡的诸多草根大亨。我不歆羡他们的名车他们的豪华大宅,财富只钟情于舍命掠夺或者舍命创造的人们,没有超越感性征服金钱的欲望,活该贫穷。但我还是钦佩他们,钦佩他们为改变生存处境所能吞咽下的所有艰难困苦,包括屈辱,包括牺牲。这里的牺牲不指代肉体消亡,而是灵魂的某种煎熬与摈弃。这是何等惨烈的一种买单,我,做得到吗?
这就是不死的草根的坚韧,是值得仰视的人格力量。
原载【温州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