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通讯】
快乐之源是豁达
来吧,让我们结伴同行,女人不能永远找不着自己
“奥地利华人妇女联合会”是欧洲华人最老牌的妇女会。谢飞如的会长头衔也从创建之初冠戴今日,超出十年历史悠久了。可她怎么看也不像那些海外社团的专业侨领,迎来送往,一副为官的姿态。她太感性,太潇洒,太无为而治,即便比任何社团都多做了实事,也未必就能张扬到歌功颂德的台面上去,至多知心贴己的姐妹们口口相传罢了。大家管她叫大姐,圈外男士也这么叫,一个称谓恰如肺腑之言。
她说,妇联会的存在意义就是结伴同行,找乐。
原来一个社团的宗旨是可以这么简单这么单纯来定义的。姐妹们自然拥戴她,说什么也不肯听任她让贤,便撺掇出由十多名骨干组成的会长团,实行集体负责制。她窃喜自己的小伎俩得逞,华丽转身。可谁又知道,经历了干部家庭在“文革”世态炎凉中动荡,她曾经是个对任何组织排斥的人。就算这妇女会成立之初,也是被人生生推搡上去的。
1991年,最早的“奥华总会”筹备成立,谢飞如稀里糊涂被人拽到什么地方坐坐,说是已被当选总会唯一的女性副会长。那时社团交椅没人争,选上了要推也难。后来总会要求下属设个妇女会。其实就八个人,都是会长太太,啥事也不做,就开出名单在那搁着。到了世纪末,在一摊子家业里逐渐抽身的谢飞如觉得内疚,组个会闲置那里,对得起谁呢?
她是不俗之人,动议做实事自然不肯随波逐流。“认识我们居住的城市”即是她的首创。每年三八妇女节,凡有妇女会的华人,恐怕都是一场觥筹交错的聚会,顶多凑两个节目自娱自乐。只有她,独辟蹊径,领着她的会员深入维也纳精华,去歌剧院,去联合国驻地,去历史博物馆,去市政厅,甚至还去全球净水领先的自来水厂参观访问。每到一处,都有行内资深人员讲解翻译,为固守华人圈对主流社会两眼一抹黑的同胞姐妹开辟了崭新的视界。哪怕似懂非懂一知半解,走进去了也比关在门外强,潜在的内涵意义不言而喻。
尔后是融入居住国细枝末节的探究。每月一期专家咨询,就借在会长团姐妹开的“华联超市”底楼。简洁而安静的小房间,咨询专题包括健康、法律、商务、税收、签证等移民融入的各种困扰和难题。前来义务讲解的有共融基金会的权威人士,也有各领域学有建树的博士专家,通常是深入简出的几句提示,图解的一个法律条文,就把一锅粥一团乱麻的头绪梳理清晰,找出了捷径。曾在海外呆过的人都知道,语言不通,瞎猫撞门是多么难缠难堪的一件事。
谢飞如的追求或者私心,就是试图把女人从生意中家庭里部分解放出来,还以人的本能本分与本性,生命有限,人不能永远找不着自己。于是舞蹈队有了,合唱团成立了,每个周末来唱,来跳,不管唱得专业不专业,跳得像样不像样,都会上台,还要参加国际性业余合唱团比赛,见证舒展心灵的美丽。“结伴同行”的旗幡也亮出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无数。读书在这些本不是文化高层的半老徐娘已不现实,那么就用行走填补阅历丰富人生。十年来,每年一回,都是自费,她们去了欧洲各国,去了美国东部西部,去了日本澳大利亚,也去了中国的山山水水。女人们那个开心呵,就是一群叽叽喳喳从囚笼里飞出来的鸟,在外部世界的交融中滋润超脱,变得自信满满。
谢飞如的魅力在于她的率性,大气与不谄媚,她正有意无意用自己的人生观影响簇拥着她的这帮姐妹们,她们把她看成从此岸泅渡到彼岸的一条船,这条船让她们看到了无限风光,看到了多种活法的可能性。
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没有对错,只是历练的检阅与总结
事实上,这样的一条船谢飞如已经构筑了多半辈子,里面装满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没有对错,只是生命过程的检阅。
谢飞如的父亲是打游击出身的地方干部,她5岁随父母去了长兴煤矿,11岁再随父母返回温州,没多久十年浩劫开始,父亲没坐热一零三厂那把交椅就被揪出来游斗。她去“牛棚”送牢饭,不许进,就蹲在门边哭,从一直哭到太阳落山。造反派呵斥也没用,烦了,只好放她进去见爸爸。
在学校她却很孤独,黑五类后代,没有同学正眼看她,进出校门头总是低着头。后来闹武斗,一家人随保守派逃乡下避难,在山坳里窜来窜去,弟弟用箩筐担着,三姐妹就跟在箩筐后头紧追慢赶。捱到回城,说要复课闹革命,上了工读一中。上课其实不读书,闹革命又无缘,好歹有了校广播室一份差使,播放革命歌曲。乱世里偶然也多,丽水文工团来学校招演员,考场设在广播室,报名的考生都过完场,考官见她长得清纯可爱,也叫她试试。她不怯场,唱了首歌。居然就被录取,16岁离开学校去了丽水。一去九年。
她其实没有艺术天赋,除了能唱几首歌,别的都不会。团里排样板戏,分她龙套角色,就上台跑一圈,也把台步跑乱。团里看她不是演戏的料,又资产阶级小姐一身臭毛病,就把她贬到云和山旮旯的药厂当工人去了。山旮旯的枯燥生活对于她这样一颗心时刻都要放飞的女孩子简直是一座囚牢,她于是看了不少书,学会螺蛳壳里做道场,历练精神飞扬。
回家的路很周折,到了1980年,早已在市机关重新当官的父亲把女儿调回身边竟耗费了七年时光。谢飞如落实到工科所,抱有一份感恩,有光。她落实在工科所,积极努力甚至忘我,就把她与几个同类贬到云河努力工作,希望这个岗位成为报效社会的光荣途径。可是她错了,不过换了一任领导,所里变得乌烟瘴气,清清白白做事变得几乎不可能。再加上情感经历了一场振荡,她与一个曾经爱过的男人终因志不同道不合分手了。她没有哭,分手也是笑着分手的。她已学会豁达,学会放弃,一心要远走高飞。
恰恰,闺中好友从奥地利给她寄来了担保书,希望她去维也纳辅佐开餐馆。信封里还有一纸不知从哪弄来的杭州西湖饭店的厨师证明。用这纸证明申请护照办签证,就像做一个不真实的梦,神速而顺畅。几乎都没来得及同家人朋友一一告别,家乡就在1986年开春的严寒里被她不假思索甩向身后。
她31岁。
生命的所有过程都有可能是高兴的,只要以豁达的心境去对待
闺中好友同样有着浪漫情怀,早早在阁楼搭好了谢飞如的窝,还特意安了书架,以备她带了大堆书没地方归置。那是维也纳多雪的冬天,餐馆打烊的余暇里,她俩约在典雅的咖啡馆,倚了通红的壁炉,透过结冰花的窗玻璃看街景。人手一杯苦香氤氲的热咖啡,啜一口,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
势必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温州人是来挣钱的,谁会理解她们的小资情调?事实上,从密友过渡到老板员工的关系,也是生活没有教会她们的难题。十个月后,谢飞如带着一份歉疚离开了朋友的餐馆。
此离开并不等于彼离开。成熟完善的公民意识和社会保障,已让谢飞如一见钟情爱上了这个自由民主的音乐之国。她决定留下来,创业,并按自己的意愿活出一份精彩。当务之急是过语言关,她报了德语班,又在新找的餐馆硬着头皮做跑堂,逼迫自己在实践中强化语言。也是天助,一位国际学校任教的奥国老头毛遂自荐当了她的德语教练。老头隔天到午休打烊的餐馆来,名曰喝茶,实则教她口语,教她用尊称对话,还让她每次一段口述人生经历,然后逐句纠正词汇语法错误,弄得她夜里做梦都是唧唧呱呱的德语。错误总是很多,劈头盖脑打击她的自信,但她硬是嘻嘻哈哈笑着,把上好茶叶从自己杯里省出,孝敬老师;把难堪当作动力,支撑着德语学习的每一次突破。
然后是全方位掌握餐馆技能。餐饮业在当时是奥地利华人唯一的生存途径,要想留下,没有别的选择。谢飞如换了一位新加坡老板。老板经常不在,她这个跑堂便充当了经理人,拿跑堂的薪金,把别人餐馆当自己的做。因为她的努力,厅堂里阳光灿烂,生意很是兴隆。她清楚厨房每款菜色的订货来源与加工程序,吧台上识酒调酒是眼中功夫,看多了,自然也会。前台是她的重镇,本来就好看的姿容,淡施薄粉,裙裾窸窣,加上老师教会她的语言功夫,顾客只要路过这个门,就会情不自禁走进来。进来是偶然,留住才是必然。她用心记客人的姓名特征职业甚至几时度假几时回归,记不住就写到本子上,细细揣摩。到了陌生人成了熟客,踏进门来她叫得出名,套得上话。倘若顾客度假回来,她上去就问,假期玩得好吗?某某胜地有什么奇遇?不过几个有的放矢的问号,须臾就把距离拉近,甚至给顾客家人的感觉,下回怎会不来?
人的一生,攫取是一种活法,放弃也是一种活法
也许命运真的特别眷顾她。出来也就两年,机遇来了,她与男友在离维也纳半个多小时车程一个叫MISTELBACH的小城镇发现了街巷后面一个破败的大院子。男友也是温州人,维也纳萍水相逢,情缘从合租公寓的室友转换而来。院里有旧别墅,旅馆,电影院,还有个倒闭关门的餐馆。男友以为门面开在后院是餐馆大忌。谢飞如偏不信,酒香不怕巷子深,做好了恰是别样风情。进去一问,租金极是便宜,谢飞如也不讨价还价,当即签了租约。
稍事整修,张挂了些喜庆的红灯笼、中国画,匆促上阵。男友入了籍,必须服兵役。为了不到一年的兵役期能回家住,也为能多拿总共6万先令的义务兵津贴,未及水到渠成的恋爱也赶在之前匆匆结果。一惯小布尔乔亚的谢飞如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连件婚纱都没披就在一纸登记中托付了终身。没有伤感没有落寞不是真的,但也就轻轻的一个手势拂去。餐馆开业正是新婚丈夫去维也纳军营的同天,她一个人顾盼浅笑,把未知底细的寥寥几位食客迎进门来。
丈夫起早贪黑穿梭在军营餐馆两点一线上,谢飞如也起早贪黑,两点一线,是从厨房到店堂。起初的生意并不像后来那么好,但她依旧开开心心,励精图治,恪守酒香不怕巷子深的信条。她甚至学会了上山採蒲公英炒出佳肴,穿了高统靴踩腌酸菜。厨师找茬撂挑子,她索性辞掉,自己卷袖管上炉台。一天烟熏火燎熬下来,全身神经痛,半夜送医院挂急诊。谁说不苦?但这份苦既然是自己要来的,就是苦中作乐。
她不仅把餐馆捂热,也让颓败的院子起死回生。房东老头就住院里,欠税欠贷款拖了一屁股债,又与院前街面开餐馆的女儿反目成仇,穷途末路中来敲谢飞如的门,要把包括前后两爿餐馆一个电影放映厅一家旅馆还有另两幢别墅总共两千多平米的整个院子卖给她。谢飞如心跳都加快了,正中下怀求之不得的好事呵!她开口出价,是估计能从银行借贷的低价,老头拉长了脸,她连忙追加,竟加了一百万先令。谁见过用百万基数讨价还价的,真正是大手笔!老头岂有不肯的,签字画押,乐颠颠拿家产抵债去了。
谢飞如这边也是欢天喜地,其实谁都承认她是捡了大便宜。一夜之间,她成了地主资本家。一边付银行贷款,一边用餐馆挣来的钱年年在院里大动土木,该拆的拆,该扩的扩,该修的修。酒店改装,半是公寓半是旅馆;放映厅换了银幕换了沙发椅换了先锋音响,后又扩展到三个放映厅,升为一线影院;街面上原来老头女儿开的餐厅也改为百货商场;唯有后院餐馆保持原样,仍是不可或缺的摇钱树。地主兼资本家的夫妇俩更忙了,酒店早餐开始,再商场开门,再餐馆午餐晚宴,最后才是放电影,即便单是管理,人也像陀螺一刻不停的转……此时是1992年,旁人眼里,正是谢飞如的人生辉煌期。偏偏她自己不这么看。她其实又是排斥这类辉煌的。那时她就告诫自己,人的一生,攫取是一种活法,放弃也是一种活法,只能以不同的年轮体验不同的活法,万不能陷进去走不出来。
果然,辉煌持续十年,她就开始一点点放弃,商场不开了,餐馆租给员工开保龄咖啡吧,她一家只留下影院与酒店稀少的几个房间。但谢飞如的人生是满的,是丰润的,她就在满和丰润中享受,知足而常乐。
【写在前面】
在奥地利连轴转的采访中,谢飞如就用随意的一句话吸引了我:生命的所有过程都可以是高兴的,只要以豁达的心境去对待。说得多么好啊,简直就是哲人的至理名言。生活中太多不顺心不遂意的事,太多满腹牢骚满腔怨怼的人,并非缺少高兴的元素,而恰恰缺少了享用高兴的豁达。其实在很多非理性的时刻我也是,没有天生的豁达,高兴乃至幸福的感觉便远离而去。
于是,我看这位同龄的采访对象,先就有了一份欢喜。并且想知道,她是如何消解一个漂泊着的女人无可避免遭遇到的挫折与不如意。比如事业、爱情、家庭;又比如自我认知、价值观的碰撞。
推心置腹的交谈之后,我发现,挫折与不如意在她的言笑间竟然只是一抹烟云,早已挥之而去。存在于心的只有对生活的一份挚爱与感恩。她平凡,却有大智慧。
原载《温州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