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通讯】

中医师的历史记录

上篇：半生蹉跎，开篇被错诊，错错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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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圣聪本不姓刘而姓吕，后来姓了刘是从小被吕家绛吕姓农民过继给了温州城刘家，缘由自然是父母家境不堪，无奈之下替儿子寻了只殷实的饭碗。刘家无后，得了这么个儿子也是满心欢喜。继父穿长衫，做小生意，其实赚不了许多钱，反倒是继母娘家是个大户，很有些家底。继母婚嫁前被人称为林小姐，知书达理，嫁进刘家有些失意，不肯蜗居厅堂做少奶奶，拜师名医方鼎如习练把脉诊疗，学成后成为当时少有的女性中医之一。

刘圣聪当了刘家儿子后，吃穿体面，家教却严。母亲对他的好便是望子成龙的厚望，少有宠爱。学龄前早早碾墨习字背诵古文，唐诗宋词不算，还跟着母亲背中医中药的汤头诀，背多了，就算不求甚解，也略知一二。

解放后温四中读到初三，祸从口出。表面由头是穿了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牛皮鞋，看了几部香港电影，实则多半是私下议论新调来的校长有裙带关系。半大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句话，惹得校长、教导主任大动干戈，开大会将他清除出团，又以政治、道德品质不及格降级一年，让他成了班里最不耻的留级生。刘圣聪不敢回家，在街灯的暗影里徘徊很久，严苛的家教如何容得下一个自惭形秽的留级生？

母亲听说原委怒气冲冲直奔学校，回来更是阴郁了一张黑脸。但她没有责备儿子，只是叹口气说，留级就留级，书总不能不读。母亲不以为从她这个家规出来的儿子道德品质会有什么诟病，她心里清楚这事不是儿子的错。刘圣聪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留级的班，坐进课堂觉得自己就像溺水的人爬不上岸，同学唾弃的口水也会把他淹没。上了一学期实在上不下去，辍学回家，整整一礼拜不出门，关在黑黝黝的屋里看天花板发呆。想到后门口那条瓯江，恨不得一头扎进去不再活这份憋屈。

是童年好友敲开刘圣聪的门，邀他去正在招工的动力机厂做学徒。两人一起报了名，留下考察培训。不到两周，好友录用，他则被一记闷棍赶了出来。不为别的，还是四中那档“不光彩”的事，居然波及招工，连个学徒工也做不成。这时他已16岁，青春期的苦闷险些儿彻底毁掉他的命。

最终没去跳江还是传统家教的反作用力。他要脸面，怕人死了背负的骂名再也洗涮不掉。不声不响躲进旮旯温书，再去报考边缘高中勤中，用了假名，蓄意把四中那一段抹掉。结果被录取，在后来做了肺病医院的学校战战兢兢读到高二。到底还是东窗事发，校部找他严正谈话。他慌了，没等勒令退学，卷铺盖逃之夭夭。回家还不敢实情相告，谎称学校寝室多蛇，他害怕。母亲摇头叹息，他则在母亲的叹息里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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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有了一次机遇，他的表姐参加革命早，其时正在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当官，介绍表弟入校学兽医。他千里迢迢去了，却对兽医了无兴趣。从小看多了母亲救死扶伤的崇高，以为给人看病才算真正的医生。这一回不再是别人害他，而是价值观的误区断了前程。没等毕业，他退回温州。

母亲居然没有指责儿子的半途而废。对于兽医，母子同在认识误区里。是1963年，他25岁，母亲见他站到面前，已是人高马大的壮小伙子，便拽了他出门。其实母亲一直在等，等一个她认为合宜的时刻把儿子推搡到恩师面前，恳请方鼎如老先生收了这个两代同门的弟子。方老先生一向厚爱女弟子，岂肯拂了她的面子。刘圣聪的生命之船在漩涡里沉浮几番，终于泊到宿命中的一个港湾，朝同样宿命的一个目标出发了。第一天在方老先生的医案旁入坐时，他仿佛觉得心已经很老很老，眼里隐含一抹泪雾。

跟了方老先生没多久，刘圣聪就在这一拨的几个弟子中超拔出来，后来居上。勤奋是一说，历经磨难的早熟是一说，母亲的家学渊源也是一说。汤头口诀、内经、医案等古籍均已熟读背诵，就连一些疑难病症，也都耳闻目睹，见多不怪。所以先生器重他。

等到“洋为中用，古为今用”的方针政策出台，传统学术抢救势必成为当务之急。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名老中医学术拜师大会在温州召开，刘圣聪作为被卫生系统选拔出来的弟子，正式拜方鼎如为师，以抢救传承一代名师毕生的中医学养。同样是学生，却是被政府“招安”的，有了合同，有了工资，结业后还有了向阳卫生院的全民编制。后来恩师回府颐养天年，他便顺理成章坐了医案前的这把座椅。他主攻妇科，治愈的久婚未孕等病例不少，有了很不错的口碑，虽在基层，找他看病也不是当天就能挂上号。但他深知先天不足，不敢懈怠，去苏州学针灸按摩，去各医院进修西医西药，尽全力补课，以不愧对救死扶伤这一崇高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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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结婚成家，生儿育女。妻是当时新加坡华侨后裔，很老实本分的一个女子。就看了一场电影，互生爱慕，结为连理。乃至后来出国，也是妻族的牵线搭桥。

随着境遇好转，也随着心智渐趋成熟，身世之谜成了常常骚扰他的一个命题。不是不对养父母的养育之恩感念在心，而是寻根的急切。一个人，尤其像他这样愿意思考本我命运的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总是遗憾。

儿时，从母亲发火时斥责他的话语里，就隐隐感到自己外来人的身份，只是不敢想也不敢问。到了敢于怀疑的年龄，潜在的破绽便难以自圆其说了。于是问了周边的长辈，或敷衍，或缄默，只有问到方老先生的长女周阿姨，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逼到墙角，脱口说出了吕家绛这个地名。便到吕家绛当地派出所问，往返多次，终于让一个其实算不得秘密的秘密浮出水面。亲生父母已然过世，他找到了大哥，两人唏嘘相拥。

大哥在母亲坟头告诉小弟，母亲在世时常常念叨送出去的这个小儿子，念一遍哭一遍，衣袖抹得两眼红肿。还打扮成要饭的去城里刘家窥探。去了一次没见着，打听到刘家儿子常跟母亲住到殷富的外婆家。二番进城就去了外婆家，还是乞丐的打扮，还真见到了异名刘圣聪的小儿子。母亲没敢认他，只躲在墙角瞪大了眼睛看，恨不得把亲生骨肉看进母亲寸寸撕绞的心里去。

刘圣聪满脸是泪，跪拜生母。他说，他是幸运的，比别人多出一个母亲，他感谢她们的生育之恩抚养之情。不管生母还是养母，都是他生命意志里最虔诚的仰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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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圣聪出洋是在1983年，出洋的念头却是少年被迫害时生成，经过多年发酵，直到找到同胞兄弟，得知二哥远在美国创业，才铸成决定，从而改变了自己后半生的生存格局。

从70年代开始，刘圣聪就开始敲美国驻上海领事馆的门，由二哥担保申请赴美签证。之后几个月一次，几乎每年春节都要驻守领事馆，总数不下20次，就是拿不到签证。总是重蹈覆辙，兴冲冲来，灰溜溜回。

这年也是除夕，他在上海旅店接到妻的电话，说是老丈人替他办妥了荷兰旅游签证催他快快赶回去。他撂不下做了多年的美国梦，次日还去老美领馆碰运气，再遭拒绝，才怏怏别了美利坚的路。

一刻也不敢耽搁，带了14岁的二女儿于1983年上路去欧洲。离开生养他的瓯江之畔，心绪是理不清的一团乱麻。不做中医，他不知道能在外洋找到一条什么样的人生之路。

到了荷兰，与老丈人与妻舅住在一起，总有寄人篱下之感。老丈人一家是后来从新加坡迁徙过来的，对他很客气，只怪他从少年的逆境与继母的教养里出来，敏感过度，自尊过度。便独自南下，闯到法国。巴黎在他是全然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只好随了载他过境的车，投奔皮作坊打下手。即便是地下黑工，是苦力，总算有个容身之地，有口饭吃。

那天出来透透气，碰上早前病人的丈夫。那人讶然于他异乡的流落，说做皮是力气活，不如餐馆洗碗，下午好歹可以歇息，介绍他去亲友餐馆打工。去了才知老板娘曾经也是病人，自然收留了他。问题来了，皮工场管吃管住，餐馆却管吃不管住。夜里洗了一大水槽的碗下班，竟不知何处安身。沿了老街黑黝黝的灯影蹒跚，走到了灯火通明的里昂火车站，一头扎进，蜷在候车室角落的长椅上打盹。兴许白天淋了雨受了风寒的缘故，全身火烫发起高烧来。摇摇晃晃撞进厕所喝水，不会拧龙头，又被水浇了一头一身。次日大早照例还得去开餐馆的门，支撑着软绵绵的身子该做什么照做什么。夜里打烊再去里昂站，睡到下半夜浑身打颤如得疟疾，实在熬不下去，悄悄回了餐馆，拼了一排餐椅，迷迷糊糊睡到天亮。老板进门，看见他一张死灰脸，吓了一跳。后来荷兰的二女儿接来，老板体恤，让他们清理出库房旮旯打个地铺睡。夜里老鼠兴风作浪，吱吱乱窜，钻进被窝咬女儿脚趾头，吓得孩子又哭又跳。

就这样熬了好几年，熬出合法居留，熬到夫妻团聚，熬到二女一男都入校读书，这才租了自己的房，算是巴黎的新生活开始。还是苦，因为负担更重。他白天去餐馆打工，夜里回来做皮夹子外包工，用小铁锤敲，还不能敲出声音，深更半夜怕被法国邻居告到警局去。再后来，尝试开外卖店、开餐馆，人累得贼死，钱亏得补都补不上，只好放手，盘了，卖了，两手空空回到起点，十年一梦付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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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十年里没想过重操老行当不是实话，刘圣聪白天不想睡觉也想，但法国排斥中医，他没有执照许可，断然不敢公开行医。捱到任何不相干的事不相干的苦都做一遍吃一遍，实在没了退路，只好把医案安在隐秘处，替人纾解病痛，也替一家挣口饭吃。

虽然温州行医小有名气，又曾在过往几年里断断续续读了法国东方大学中医学课程，拿了文凭，可巴黎的中国人乃至温州人并不熟悉他。刘圣聪窸窸窣窣摸出一条路，去了华人佛堂。佛堂没有和尚，只有香客。他便往香案旁一坐，给拔签的人解签。中医与佛教本来就有互为渗透的渊源，他识签说签轻车熟路头头是道。然后，连带着给人看病，免费，就收很便宜的药钱。药从哪来呢？从华人超市买那些五味、十全大补汤之类，一味味拆开，再托人从国内寄些过来，凑凑也就齐了。还真灵验，给人一治药到病除，尤其那些吃西药怎么也断不了根的妇科顽疾。刘医师的名声便在佛教徒中传来传去，传到以温州人为主的华人圈。多半温州人在巴黎不上法国医院，没纸张的不敢，有纸张听不懂话的不愿，即便看了西医治不好病也都回转身投奔中国人自家医师。刘圣聪狭窄的厅堂坐不下候诊的乡亲乡邻了。

毕竟是举一反三的圣聪之士，又闻知英国、荷兰均已允许设中医诊所，药源也有了市场，便转弯抹角开出一间小门面的店铺，名曰“茶的文化”，实则中医诊所，把从荷兰进来的枸杞、菊花、柴胡、黄芪、陈皮等等与各式红茶绿茶展示在玻璃橱下，暗渡陈仓。中国人一看心知肚明，法国人似懂非懂也就开只眼闭只眼。刚开门时警察进来问过几句，握手而去，从此不再登门盘查。当然刘圣聪是谨守法规，绝不无度僭越的。他只行中医，妇科为主，兼看内科、小儿科，从不做西医诊治或人流之类的手术。事实上就这三科的病人他就看不过来，每天一、二十位病人，就算挣钱，也已挣不过来。

更值得欣慰的是他治好了无数疑难病症，尤其久婚不孕，给诸多不完整的家庭带来生机与幸运。刘圣聪不饮酒，床底下却塞满一地的各类名酒，都是痊愈病患送来的心意和谢礼。

那次一个女孩无缘由突发高烧，送进医院，法国大夫治了几天也退不下烧，眼看小命不保，家人请了他去。他把脉叩诊，开出一张变通的古方，又让去医院的桑树折来桑枝，剪成寸长与几味常药同熬煎服，女孩很快退烧，起死回生。法国医生大为震惊，专门追到刘圣聪家里，与他探讨中国医药的神奇。他侃侃而谈，用他结结巴巴的法语，甚是自豪。 “茶的文化”从1993年开业到前两年退休落幕，刘圣聪除了给儿子投资房地产，自己也在国外购置公寓别墅，国内也多处置产，他满足自己拥有的钱财，也满意自己的后半生，难，却苦中又甜。

【采访札记】

当刘医师坐到我面前，思路清晰地讲叙关于自己的故事时，是一副知足常乐的态势。他不讳言人生的先天不足与这些不足带给他不幸的遭际。但一切都过去了，追究还有什么意义？他说。

还说，一个先天不足的人能有今天，已经很好了，不是吗？治病救人是好，挣钱捞生活也是好。更让他理直气壮的是在捞生活的全过程中，始终没有剥削儿女的劳动力出卖儿女的前程。这浅显易懂的道理海外温州人真正明白的其实并不多。刘医师除了大女儿留在国内，在法国长大的其他三个儿女都没有替父母打过一天工，都至少大学毕业学有所成。儿子爱画画，就学时装设计；小女儿喜欢做生意，就学经济管理；二女儿是最会读书的，读了两个硕士一个博士，现在法国社会科学院研究中国文化。刘医师检索自己的一辈子，真没什么遗憾了。

原载《温州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