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sieu的博客-文章显示

在经济危机﹑公共财政赤字和国债膨胀的背景下，如何节省开支和开发财政资源已是法国政府面临的一个愈来愈令人头疼的问题。无论在反对党还是在执政党UMP(人民运动联盟)内部，对萨尔柯奇上台后推行的“税务盾牌(bouclier fiscal)”措施在当前经济危机下的合理与公正性的质疑的呼声也愈来愈高。但出于某种近乎捍卫意识形态的执着，萨尔柯奇总统依然一意孤行，声称决不在“税务盾牌”问题上退让。

于是，“避税窟(niche fiscale)”又成为法国近日的一个热门话题。法国总理菲雍(François Fillon)再次表明了对“避税窟”设定上限(plafonner)的决心，并让新任预算部长弗朗索瓦•巴胡安(François Baroin)制订出具体方案，其目标是在2011年度中央政府预算中节省20亿欧元的“避税窟”开支。

然而，“应当取消避税窟(Il faut supprimer les niches fiscales)！”这不知道已是多少个法国国民议会议员﹑政府部长﹑总理，甚至总统曾发出过的呼喊甚至怒吼声了！而通常的结局都是舆论风向一转，避税规则照旧；或者是今天刚取消了这一措施，明天又新设另一个“窟”；这便导致近30年来，法国的“避税窟”一直呈现增加的趋势：据公布的官方数据，法国各种“避税窟”的数量，1980年还只有75项，而2010年《财政法律草案》(Projet de loi de finances)的附件则已包含各种“避税窟”措施共计468项。这些“避税窟”措施使法国中央政府2010年总计减少税收近747.88亿欧元，也即高于全国个人所得税的收入总额(2008年的个人所得税收入为518亿欧元)。

那么，法国人所谓的“niche fiscale”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一法文说法在中文里恐怕难以找到“等同物”，这里可权且称之为“税龛”或“避税窟”。“避税窟”应是一个通俗的形象说法，它的正式名称应该叫“税务开支(dépenses fiscales)”，也就是中央政府通过减免应收的税款对某一阶层或经济行业部门提供优待或扶持；对于享受者来说，它是一种额外收益，而对中央政府来说，则是一种以税收作抵消的公共开支，故叫“税务开支”。在税法领域，它具体表现为一种例外条款，凡符合例外条款规定的人，即可享受相关的减免措施；在这个意义上，所得税的所有“déduction(减扣)”和“crédit d’impôt(税务信贷)”都属于例外条款，或者说也是“避税窟”的一种形式。

法国“避税窟”(或税务例外条款)的名目繁多，可谓五花八门，例如：“科研开支税务信贷(crédit d’impôt recherche)”﹑“加班工资免税措施(heures supplémentaires défiscalisées)”﹑“新闻报刊增值税减低税率(TVA réduite pour la presse)”﹑“海外省房产投资补助(aide l’investissement immobilier dans les départements d’outre-mer)”等等不一而足；有的名目甚至让人感到有点“无奇不有”，例如：“适用于柴油水乳剂的内部消费税减低税率(taux réduit de taxe intérieure de consommation applicable aux émulsions d’eau dans du gazole)”，又譬如：种植块菰树(arbre truffier)可从种植年起享受15年盈利固定额免税，对于需缴纳“财富团结税(ISF)”的富人来说，家中酒窖里库存葡萄酒和酒精饮料的会计价值可以从财产总值中扣除，等等。

从这“千奇百怪”的名目中可以看出，每一个“避税窟”事实上反映的是政府一种希望优惠社会某一阶层或部门的政治或政策意愿。因而，法国“避税窟”的受益者，并非人们所想象的只是有钱的富人，有不少“避税窟”主要是针对穷困阶层或普通社会阶层设计的，例如：“就业奖金(prime pour l’emploi)”是对低收入阶层的一种税务“倒贴”：当就业收入低于一定水平时，不仅不需要缴纳所得税，而且可以得到政府以“税务开支”方式支付的“奖金”；这一项“避税窟”措施的成本占所有“避税窟”开支的第三位，2008年的此项开支金额达32亿欧元，但共有870万人受益。

所有“避税窟”对中央政府财政造成的压力和影响也不尽相同，甚至可说差别很大。例如，据2010年度财政法律附件资料显示，在468项税务减免例外措施(“避税窟”)中，仅其中16项的开支总额即高达374.9亿欧元，也即占全部“避税窟”措施成本的一半。

对法国政府来说，三项成本最高的“避税窟”分别是：2003年设立的家庭住房修缮改造工程的增值税减低税率措施，按这项规定，原先应缴的19.6%的增值税降低至5.5%，而仅这一税率减低则已导致中央政府2010年少收51.5亿欧元；这一措施2003年原来是以“试验”名义设立的，但后来历届政府年年顺延，直至如今，已成为成本最高的一项“避税窟”措施，受益者是近30万家企业；

位居第二的是“科研开支税务信贷(crédit d’impôt recherche)”；按这一措施，企业用于研究和开发的开支中，有一部分(约30%至50%不等)可以以税款抵减或(如不需要纳税)现金贴付的方式收回，其目的是鼓励企业进行科研与开发投资，对中央政府来说，2010年此项措施的成本将达40亿欧元；

第三项最“昂贵”的“避税窟”如前面所说，则是2001年由法国左派若斯潘政府设立的“就业奖金(prime pour l’emploi)”。

去年曾一度大加宣扬的餐饮业增值税税率从19.6%降低至5.5%，这也属于一项“避税窟”措施，2010年公共财政为此付出的代价是30亿欧元；尽管这项措施已从2009年7月起实施，而且对中央财政来说成本高昂，但在法国生活的普通百姓看来，餐馆和咖啡馆的消费价格并未见降低；这便导致不少法国人大呼“上当”，认为降低餐饮增值税率的好处似乎都落入了餐饮业老板的腰包；甚至已有左派议员主张恢复19.6%的税率！

前几年设立的家政雇员(salarié à domicile)税务减扣措施也属于一项正在变得愈来愈不容忽视的“昂贵”措施：2010年的此项“税务开支”已达29亿欧元。

在错综复杂的法国“避税窟”丛林中，有一些措施显然是专为高收入阶层设计的，例如：承担修复受保护文物﹑在海外省作租赁和生产性投资﹑带家具房屋专业租赁业，等等；这些都为那些既有钱，又熟悉各种“避税窟”的人合法地规避税务提供了方便。而法国的富人们也是用尽各种“避税窟”措施，不仅达到少缴﹑不缴税的目的，有的甚至还能根据“税务盾牌”规定，享受税金返还。

例如，2008年年底，原法国国民议会财政委员会社会党籍主席﹑今年被新任命为法国国家审计法院(Cour des Comptes)首席院长的迪狄埃•米戈(Didier Migaud)曾让财政部提供一份报告，据该报告透露：法国13位拥有财产价值超过1553万欧元的最富裕纳税人，通过充分利用各种“避税窟”措施，使得他们向税务部门申报的年收入金额低于3753欧元；最后，他们不仅只要缴纳47欧元的税，而且，还能根据“税务盾牌”的规定，得到141700欧元的税款返还！

看来，对于财政愈来愈拮据的法国政府来说，清理这些“避税窟”例外条款，限制甚至撤消某些显然已不甚合理的免税措施，其意义已不只在于增加中央政府的税务收入，而且也涉及到民众与舆论所关注的税务及社会公正问题。

而对现任法国政府来说，这无疑是一件极伤脑筋的事(casse-tê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