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通讯]
洛基山脉的回望
之一
张翎是在去年下半年蹿红文坛的。以她描写北美华工的长篇史诗《金山》和正被大腕名导冯小刚改编拍摄电影的中篇小说《余震》。她从沉静的幕后走向大众视野,成为媒体新宠,各大报章文学版满目都是关于她的访谈、评介和照片,一片叫好。于是,早前不认识她的读者都在问,张翎是谁?谁是张翎?仿佛她就是一夜成名的一个传奇。
只有我知道不是。
多年前,张翎就曾告诉过我,她写得很寂寞,也很倦怠,都有了放弃的心思。文坛是名利场,没有谁甘心长久地在灰色地带徘徊,张翎也是自诩能在作家的三分地亩上闹腾出些名堂的人,她渴望动静,哪怕一耳朵批评也是好的。当然最后她还是咬牙捱过来了,动力却不是外界声色犬马的诱惑,而是文学本身,生命本身。因为越到后来张翎就越知道,她的生命其实早与文学唇齿相依捆绑在一起,书写对她不再是追求、信仰之类的崇高驱使,而是她这个个体存活或游走于世界的唯一出路。
所以今天站在公众面前的张翎不是传奇,而是必然。
之二
那时张翎很年轻。还没走出温州。
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市文化局在江心屿举办笔会,我俩睡一个屋,闺中密友的聊天海阔天空。当年我们这类做着作家梦的女孩都有些矫情,有些青橄榄的生涩,谈文学可以谈得面红耳赤。张翎刚过20岁,扎两条洗帚辫,白皮肤,青春妩媚。虽初涉文坛,却已在省刊发表处女作,很出风头。但那次笔会她连笔也没动,只顾埋头啃厚厚的英文书,不久便以高考外文类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复旦大学外文系。临行前,我去看过她,在她县前头的家里。她穿一件飘柔的连衣裙,脸上喜气荡漾。我问她,读了英文,放弃写作了?她说也许我会当翻译家,把莎士比亚全集重新译一遍。说这番话时我仿佛听见她胸腔里意气铿锵。
再见张翎已是五、六年之后,在我当时的报社办公室里。她娉娉婷婷走进来,把一摞稿子递给我,稿面上同样娟秀的字迹,是访美访加的随笔。那时她已毕业,分配在北京煤炭部任翻译。话题聊开,她的眼神复杂起来。我意识到煤炭部的职位固然好,却不是她栖息的枝头,因为那里没有文学。
果然,不久她便去了加拿大,读英国文学硕士。以后我们失去联系,只听说她在校园绿茵地里戴了硕士帽的照片很亮眼。待重新有了她的消息,我已迁徙法国。在大西洋海岸布列塔尼亚的小屋里,我捧读张翎的长篇处女作《望月》,熟稔的气息扑面而来。《红楼梦》的语言,张爱玲的韵味,张翎的情绪,娓娓讲叙了一个关于三姐妹的故事,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轻巧。我为张翎高兴,相信她正张开翅膀在文学的意义上飞翔。
之三
那个周末很奇异,突然接到了她的电话。张翎从多伦多温州朋友处要到我的号码,拨了过来。她的声音没变,却是一口标准的京腔,才知她嫁了北京丈夫。电话聊得很家常,很温馨,却也让人感觉这么多年藏在背后的艰辛。张翎说她一直在搬家,一直在漂泊,卡尔加利, 辛辛那提, 明尼爱波利斯, 温哥华和多伦多都住过。高达十六次的搬家过程中,她做学生, 做秘书, 做翻译, 最后做听力康复师,所有的岁月似乎永远在把一屋子的东西简化成两只箱子, 再把两只箱子的东西, 发展成一个屋子。张翎还说最难忘的是第一次打国际长途。1986年八月抵达卡尔加利, 圣诞节才打电话回家,家里没装电话, 只能打到邻居家。等父母气喘吁吁赶到电话机旁, 母亲只“喂”一声, 眼泪便滚滚而下。父亲说你们别哭了, 电话费太贵,她才和母亲说了几句等于什么都没说的话。后来账单来了, 是四十五块加元。当时打中国的长途是四加元一分钟,她为此心疼了很久。那会儿我就想,这或许就是张翎为什么会把她的文学搁浅整整十年的缘由。文学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奢侈的附丽,无法凌驾于生存之上。
再后来,是巴黎重逢,前后跨度二十年。她几乎没老,头发剪得短短的,皮肤反而更白净了,看上去与她的作品一样,温婉,端庄,有气质。是时她已经很了不得,出版长篇小说《望月》、《交错的彼岸》、《邮购新娘》;中、短篇小说集《雁过藻溪》、《盲约》、《尘世》等。其作品在国内国外频频获奖,包括第二届世界华文文学优秀散文奖,首届加拿大袁惠松文学奖,第四届人民文学奖,第七、八届十月文学奖,《中篇小说选刊》双年度优秀小说奖。中篇小说《羊》、《雁过藻溪》、《余震》还分别进入中国小说学会2003、2005、2007年度排行榜。并受聘南昌大学人文学院客座教授,应邀去哈佛大学、伯克利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复旦大学等交流讲座。她声名鹊起,被誉为北美最有成就的华文作家之一。但她还是她,用温州方言淡淡地说她的小说,说她刚装修好的新家,也说一些女人间私密的话题,就像年轻那会儿在江心屿托着腮帮说她对飞翔的憧憬。她已早早完成英国文学及听力康复学双硕士学位,在多伦多一家医院的听力诊所任主管康复师。她不再漂泊,不再为衣食所虞,足以洋洋洒洒面对键盘书写她的文学人生。
之四
张翎后来的小说我大多是在电脑里读的,每有一篇佳作完成,她都会电邮过来,让我分享她的收获与喜悦。作为对她有所期待的读者,更作为朋友,我珍惜读这些作品时的感觉、感动与感慨。无论是《空巢》、《雁过藻溪》还是《余震》,都曾让我触摸到她对俗世的悲悯,对人性的烛照。她总是把故事讲得很纯熟很好看,讲故事的口吻则永远是温情的,带了淡淡的惆怅与哀婉,也带了含蓄而执拗的向往。是平视,又是俯瞰,有着不动声色的穿透力。她的语言尤其好,优雅,灵秀,不虚张声势,给人亲近的知己的神交与意会。当然,我不是评论家,我的喜欢只是一个朋友一个读者的喜欢。做朋友的好处就是坦诚,用不着藏掖直接的好恶,把私下的感觉公众化。即便张翎写了很多,却仍在成名的灰色地带徘徊时,我就大言不惭地对张翎说,不管别人看不看好你,你都注定会走得更远。人微言轻,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然而,直觉有时竟是靠不住的,虽然我深知张翎的才华,深知她深邃的理论功底与被跨国经验拓开的视野的向度与广度,事实上每上一级台阶依然不容易。张翎不是专业作家,她用于书写的时间只有晚上与周末。她的生存职业是听力康复师,文学对她只是与衣食无关的超现实劳作。首先她没有充裕的时间,连吃个苹果都得在键盘前吃,她写得很苦,很累。有时我觉得张翎就像一只吞食桑叶的蚕,无休止的吐丝,然后把自己束缚在密不透风的茧里,至死方休。丝茧就是她文学的意象。有时,我又觉得她更像浴火凤凰,为她的文学涅槃。张翎曾说,每个人的天赋其实差不了多少,关键在于你耐不耐得住寂寞,肯不肯为自己那份守望付出所有心力。对于一个非本土海外写作者来说,不被关注的寂寞是很难摆脱的一种处境。读者不认识你,出版社、编辑部与你隔重山隔条河,势利的媒体自然也就不愿意搭理你,倘若没有特定的机缘把你推到镁光灯下,哪怕你写得再好,或许终其一生都只被小众注视而默默无闻。所以,张翎的这番话让我听起来有种类似献身的悲怆感。
之五
好在张翎有了一个很不错的机缘。大腕名导冯小刚在出行多伦多的驿旅中邂逅张翎,并在后来看到了她的一部中篇小说《余震》。顾名思义,《余震》是写地震的,故事的核是人在灾难废墟上自我救赎的心灵过程。冯小刚被打动,决定把它拍成夺人眼球的一部电影。事实上,《余震》早在《人民文学》刊发时,就被称为三十年来写得最出色的地震小说。冯小刚无愧是大腕名导,看小说同样火眼金睛,识货。
于是,随了冯大导改编拍摄的进程,张翎在国内公众视野里的“出镜”率迅速飙升,加拿大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有做访谈的,有谈电视改编权的,也有约稿发刊或出集子的,信件雪片似飞来,塞满了电子邮箱。
然而张翎却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沉默了。她的沉默决非故弄玄虚,而是无暇应对。她正一头扎在四十余万字的长篇巨制《金山》里作殚精竭虑的最后冲刺。《金山》与她先前的任何一部小说都不同,是酝酿了二十年的心血力作,动笔至今,她已耗费了将近四年的气力。她沉湎其中,与笔下的人物休戚相关,同生同死,早已忘却身外关于利禄的一切诱使。不是矫情,她从不讳言她是渴望被关注的,可人一旦做一件事到了忘我境界,便身不由己了。张翎对自己说,《金山》是我的金山,我要把深藏的金子一点不剩地挖掘出来。
门外是催促成名的敲门声,张翎却安安静静坐在灯下,把一个个丰润的长夜熬瘦。
之六
果然,《金山》没有辜负张翎。在《人民文学》杂志第四、第五期刊载后,学界与读者好评如潮,小说单行本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隆重推出。几乎同步,囊括了《金山》、《余震》等张翎优秀小说的作品精选六卷本也在上海高调上市。《金山》的电视版权则由享誉历史大片的资深导演张黎以秘而不宣令人猜想的价位购得。海外版权亦已先后被荷兰、加拿大,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德国,希腊、以色列等国签署,翻译出版均在紧锣密鼓中。
素有国刊之称的《人民文学》杂志社联袂十月文艺出版社在北京召开了一线评论家云集的作品讨论会。这一回张翎不再缺席,从她那些以血泪书写的人物中脱身,出现在焦点评论之中。她优雅转身,音容却是倦怠的。
这是一个关于文学的会,与影视无关。评论家侃侃而谈,有意无意避开冯小刚的电影,是想给《金山》的文学成就一个非炒作的纯粹评价。他们的善意让张翎感觉温暖。
评论家们说,张翎用女性作家纤柔丰盛的浪漫情怀和悠长婉约的语言演绎着山川巨变中跌宕奇突的人物命运,以个体和家族为切入点,把后鸦片战争中国屈辱的近代史和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历史兴衰纳入全面回溯。《金山》不仅是一部将赴加华工命运首次引进当代文学视野的叙述实践,同时也是探讨国际大背景下民族身份与认同的史诗式书写。作品从同治十一年到2004年,从广东开平到加拿大温哥华,纵横捭阖,波澜壮阔,跨越了一个半世纪浩繁的光阴和辽阔的太平洋;又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对个体命运与历史有深刻的体察与还原。张翎澎湃的写实激情以及信手拈来的新鲜而又详实的异国经验,都让我们不得不对宏大叙事和经典现实主义的力量充满敬意。
评论家们还说,《金山》讲述了中国人百年来的海外秘史和痛史。在中国人对全球化背景下的身份定位越来越迷惘和焦虑的时候,《金山》的出现恰逢其时,它带领我们回到上两个世纪先侨们的血泪历程,回到故事的源头——几代华人是如何用自己的血泪奋斗不息,在异国他乡筚路蓝缕、前仆后继杀出一条生存之路的。它关乎中国经验中深沉无声的层面——普通民众如何在近代以来的全球化进程中用血泪体认世界,由此孕育出对现代中国的坚定认同……
《金山》无疑是厚重的,承载得起如此厚重的意蕴。或许还是因为这份厚重,《金山》在摘取华侨文学奖桂冠之后,再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9年度小说家奖。有记者说,《金山》是张翎回家的路,我则说,《金山》是张翎的文学走向世界的路。
张翎如是说:
放下《金山》书稿的那天,我突然意识到,上帝把我放置在这块安静到几乎寂寞的土地上,也许另有目的。他让我在回望历史和故土的时候,有一个合宜的距离。这个距离给了我一种新的站姿与视角,让我看见了一些原先不曾发觉的东西,我的世界因此而丰富。这个距离让我丢失了许多,却也得着了一些。
我想,那些长眠在洛基山下的孤独灵魂,已经搭乘着我的笔生出的长风,完成了一趟回乡的旅途——尽管是在一个世纪之后。
原载《温州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