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豆瓣: 東風翻西書小组的讨论 2009-11-16 01:03:40 查看原文

随着2005年和2008年最后两位“新小说”元老（克洛德•西蒙、阿兰•罗布-格里耶）的相继去世，出版家热罗姆•兰东（1925-2001）创建的“午夜”帝国似乎一度式微，由其一手制造的这一文学，尤其是小说的实验风潮也几乎要退入进文学史了。

其实，说起“新小说”，这更像是文学批评家所衷爱的一个归纳性词汇，事实上除了罗布-格里耶奋力在阵脚摇旗呐喊外，“午夜”旗下的其他几位当事人 一直以来都对它不置可否。迄今为止，我们可以找到的唯一证据不过是意大利摄影师马利欧•堂戴罗（Mario Dondero），1959年一个黄昏时分，在午夜出版社门口忙打误撞拍到的一张照片，而照片中的几位作家此前与此后都（再）没有如此整齐的聚集在一起。 照片上只有罗布-格里耶冲着镜头神秘微笑，而热罗姆•兰东则右手半插进西服里，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流露着某种做东主人似的激动与张望。然而这张照片迅速地 成为了“新小说”传奇的一幅圣像，因为某种程度上是它暗示了这一传奇的到来，或者说，是它“强行”制造了这一传奇，至今，巴黎左岸有着80年历史的老书店 “禅”（Tschann）的收款台上还一成不变地贴着它，尽管相纸已经老旧泛黄。

就像读小说一样，我们总是不希望一个好故事终结，总希望传奇能够继续下去。对于“新小说”来讲，幸而还有让-菲利普•图森(Jean-Philippe Toussaint)，这样新一代保持着旺盛精力和高质量作品的作家，他那不紧不慢地，三部曲式的创作（《浴室》、《先生》、《照相机》，《迟疑》、《电 视》、《自画像》，《做爱》、《逃跑》、以及新近出版的《玛丽的真相》），让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就是那个传奇的续造者。尤其是近来以“不可能的爱”为主题的 三部曲小说，更是将一种疏离的叙述、一种冷静的苦痛，一种任由其适的笔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小说的主人公依旧以第一人称出现，年纪见长，但深处，依然是那个 赖在浴缸里“我”，对外界的事物提不起激情，冷漠得甚至有些木讷，对周遭的一切变化听之任之，不置可否。故事依旧没有什么情节的起伏，看不到表面的悲喜， 而图森用词语营造了一种魔幻般的氛围，他凭借一种叙述的内在的能量，而不是故事，来吸引和推动读者的阅读。像他说的：“在我的创作里，想表达人性共有的跨 越时空的东西：一个是爱，一个是死亡。我的作品是开放的，能带来什么取决于读者的主动性。”

在《做爱》里，“我”随设计师妻子马丽来到东京参加她的时装发布，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欣然接受这自己并不喜欢的旅行，但他意识到这将是他们七年婚姻的一个 了断。他口袋揣着一小瓶硫酸，时刻准备着结束什么。然而到达东京后，他渐渐发现这件他们两个人都已心领神会的事却怎么也无法实施。他写道：“我没有任何计 划，这几天里在东京我有什么事情要做吗？没有。分手。但分手，我开始意识到这一点，那更是一种状态而不是一个行动，是一种治丧，而不是一次垂死。”对于爱 的渴求与恐惧始终缠绕着他，或者说他们，即使是一次逃离也最终转回原点。

也许需要一次更为决绝的分离，于是《逃跑》里的“我”被莫名其妙地安排了一次在中国的旅行。而对于图森来讲，“这并不是故事的接续，而是它的深化，是在同 一个主题上的变奏”。“我”来到上海被一个叫张向之的人接待，无所事事地消磨了几个星期。在结识了一个名叫李琪的姑娘后，被其挟裹进一次奇怪的，没头没尾 的旅行。而我们看到，旅行中的李琪渐渐地仿佛成为远在意大利的马丽的某种映像，或者说隐喻。“我”意识到自己终究无法割舍对马丽的爱恋，迫不及待地重新见 到马丽，然而一旦踏上厄尔巴岛的土地，“我”又再度犹豫起来。他思忖：“这个动作可能很温柔，而且已开始还真像是一个温柔的动作，但是它，就像我们今天所 做的所有那些温柔的动作一样，在一种溃败和迷失中草草收场……就仿佛我们从此后只能在冒失中，在粗暴中彼此接近，彼此相爱。”

刚刚出版的《玛丽的真相》则继续着这一爱的纠结，小说是这样开始的：“很久以后，当我再次回想起那伏热之夜的昏暗时刻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几乎是在相同的时 间做爱，我和玛丽，但并不在一起[……]我们显然没法想象对方的夜晚，无论是开始、稍候，或是任何时刻，很简单，这是无法想象的，然而我们却会在这夜相 见，在太阳升起之前我们便会相聚在一起，甚至还会在黯淡的走廊里简洁地拥抱，在我们的公寓里痛哭流涕。”凌晨３点，“我”被马丽的电话惊醒，和她幽会的情 人忽然因心脏病发作昏死在床上，在这尴尬的境况下，“我”重新找回了玛丽，我和玛丽爱情的冒险又重新开始。爱的分离与聚合继续掌控着图森小说的节奏，虽然 仍然没有我们想迫切知道的结局，仍然没有我们期待的生死离别，但情感上那种真诚的绝望，那终究无法抚慰的生命让我们仍旧渴望阅读下去。也许这就是让-菲利 普•图森的魔力，他通过这种魔力续写“新小说”的传奇。

《玛丽的真相》
作者：让-菲利普•图森
版本：L es Editions de Minuit
日期：2009年9月

《逃跑》
作者：让-菲利普•图森
版本：湖南美术
日期：200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