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乡下邻居,我在乡下的房子十多年前已经与他为邻,十多年来我只上门造访过两次,一次出于好奇,一次出于无意。这个近邻十多年来换了3次主人,他房前屋后的山坡、湖边依然赏心悦目。邻居之间来不来往本不稀奇,可是我的这个邻居,是一座天体度假营(le camp naturiste)。
乡下位于法国南部,是欧洲出大名的夏天旅游度假之地,它有点象中国的张家界、九寨沟、桂林阳朔,或者把这些统统加一起。最近才听说这里绿溪Verdon和圣十字湖Lac Sainte-Croix的水,是欧洲优质水源之最,它长年供应给就近的法国两大城市土伦和马赛,“可惜啊”,电视自然科学节目讲解说,可惜什么?“可惜它供应不到全世界!”
这个乡下夏天的假期有多么兴旺,看一个数字就知道:冬天长住居民6千(水电费单注册),夏天达到4万5千(市政府收到的人头税)。于是本地昂贵的污水处理费用,冬天夏天平均起来就分摊给6千本地居民来承担,身在水源福地吃水也不便宜。
乡下出名还在于山上有一座名叫“曼鞑翰Mandarom”的Secte,Secte翻译中文就是邪教。法语把Secte解释为“非正规宗教的小教派”, 小教和宗教到底有什么区别只有他们内中的人清楚。在法国不可能把所有Secte都当“邪”一把横扫了它,但Secte对法国人来说显然是“危险的”。法国政府对Secte的警惕和严厉早就通过法国国民议会的反Secte议案表明,这个议案一直遭到美国国务院人权报告的指责。法国是一个具有高度教育水准的国家,Secte还是吸引着一些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加入。我在水秀湖香山俊的小镇广场上,在邮局排队时看到“曼鞑翰”紫袍挂身、黄袜裹脚的男女,他们大都体态萧条,容安静,目清阔,嘴含笑。一个人当然可以把个人的价值自视超群,但是怎么可以超到家庭和社会之外?连参照物都没有了,精神的没有,物质的没有,还来邮局干什么?我心中很是迷惑。
横过山上Secte 曼鞑翰的对门只有一条小路,这路不熟悉的人不会进去,它大雨过后准得陷车轮,日头好的时候驾车一咋一跳可以开入到后山脚的湖边,这个天体营选了一个上好地方,三面青山围挡切实,剩下的一面开向蓝色湖面。
“天然主义Le naturisme”来自“自然Nature”这个词,但“自然主义Le naturalisme”指文学艺术的派别手法,“天然主义”却是另一个概念,天然主义者们生活哲学上要求回归自然,他们当中许多是“裸体主义Le nudisme”。
天体、同性恋、双性恋、吸不吸烟、食肉食素实质上是很私人的嗜好,不值得为任何理由说服公众,也不值得结社游行集会,特别在今天自由的欧洲。法国天体主义者的概念有来自古希腊,有来自1968年校园革命,最盛行时是30年前祖孙三代一起裸着身体放暑假。
法国儿科医师和儿童心理学家Françoise Dolto佛朗索瓦滋.多尔托(1908-1988)对携儿带女全家脱光衣服过日子的天体主义持明朗的反对意见,她坚决认为对儿童成长不利。可惜我十多年前从意大利山路返家时未有读过一页多尔托夫人的书,好奇把车停在Secte门口,东张西望一番后贸然踏入对面的天体度假营,接待处立刻出来一个刚阳中年男人,礼貌问是否有预定?没有也可以入住,现在旅游淡季了。我连车也没敢下,说找错了地方就告辞。已经是10月凉天,他体毛惹眼,只在脖子上围了条宽围巾,我们再夹克皮鞋地面对天体主义就不尊重了。
十几年来我与天体者为邻,再没有前往打搅一步,偶尔在湖边望见远远一群,的确,在大自然山水中,他们似净肉蚯蚓,我们似生锈铁钉。
直到前几天临开学返城,朋友约在天体营餐厅吃饭。餐厅对非天体者也开放吗?朋友答我:“今晚你准备天体吧。”
无意约会的这晚却如意安静。餐厅为营内天体者客满,有人因为夜寒在“上身”披了件“布”遮盖,遮没遮的全是一群上年纪绅士。人的裸体向来有人认为很丑,有人认为很美,不过今晚场合上的裸体已经没有多少看头了,却显出树木花草也不具备的气魄,特别散漫、镇定、自然,只能用“天体”来解释。